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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山留客
晨光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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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渐爬上听雪阁的窗棂时,江淮才发现陆时宴已经将那两封残信重新誊写了一遍。
案上的宣纸铺得整齐,左侧是顾先生留下的旧信,右侧则是陆时宴刚刚整理出的线索。七家分灯、临川旧渡、柳闻舟,以及十八年前那场未曾完成的祭礼,被他依照时间与地点逐一列出。墨迹尚未干透,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松烟香,窗外的春风偶尔吹进来,便将纸角轻轻掀起。
江淮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那张即将被风吹走的纸。
“你一夜没睡?”
陆时宴没有抬头:“睡过。”
“什么时候?”
“子时之前。”
江淮想了想,昨夜子时之前,他们分明还在听雪阁里商议如何寻找林砚。
他将纸压平,俯身看着陆时宴:“陆公子,你如今连说谎都不肯认真些了?”
陆时宴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江淮原本只是想逗他,见他不答,反倒有些笑不出来了。陆时宴的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右手虎口处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进缠着剑柄的旧布里,干涸成暗红的一片。昨夜在无名渡,他接连催动断沧澜,又在白树下强行稳住林砚的命脉,如今虽仍坐得端正,眉宇间却有难掩的疲惫。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伸出来。”
陆时宴抬眼:“什么?”
“手。”
陆时宴没有动。
江淮索性将他手里的笔抽走,搁在砚台旁,随后在案前坐下,从袖中摸出谢清蘅给自己的药瓶。
“你替旁人包扎时倒是仔细,轮到自己便不管了。”
“只是小伤。”
江淮闻言,抬头看他。
“这话耳熟。”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将手递了过去。
窗外有几只雀鸟落在檐角,叽叽喳喳地争抢着昨夜被风吹来的草籽。江淮低着头,小心解开陆时宴掌上的旧布。伤口并不算深,却因反复握剑而裂开数次,边缘已经有些红肿。他用温水浸湿干净的帕子,将凝住的血迹一点点擦去,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陆时宴垂眼望着他。
江淮的睫毛生得很长,低头时在眼下落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做事向来有几分随性,唯独替人处理伤口时格外认真,连缠纱布的力道都要反复斟酌。陆时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在白树下,江淮也曾这样握着林砚的手,一遍遍唤他醒来。
“疼不疼?”江淮忽然问。
陆时宴回过神。
“不疼。”
江淮抬头,目光平静。
陆时宴顿了顿。
“有一点。”
江淮这才重新低下头。
“这还差不多。”
他替陆时宴系好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又将药瓶推到他面前:“谢师姐说了,这药一日换两回。你若不肯听,我便告诉她。”
陆时宴望着那只药瓶,忽然道:“你倒很会管人。”
江淮挑眉:“不许?”
“许。”
陆时宴答得太快。
江淮一怔,随即别开目光,将桌上那支毛笔重新塞回他手里。
“那便好好养伤。”
陆时宴接过笔,却没有立即落墨。
他看着江淮起身去收拾药箱,眼底浮起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晨光落在少年肩头,照得衣袍上的细小褶皱都清晰起来。昨夜的地宫、白树与漫长的黑暗仿佛终于隔在了门外,眼前只剩下一间安静的屋子、一张铺满旧纸的书案,以及一个会因他不肯养伤而皱眉的人。
陆时宴忽然觉得,若这样的清晨能够再长一些,倒也很好。
可这份难得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裴照临推门而入,脸色沉得厉害。
“陆师兄,出事了。”
江淮回头。
“怎么了?”
裴照临将一张刚刚揭下的告示放在案上。
“书院准备封存无名渡。”
那张告示上盖着山长的朱印。
字句写得极为周全,说昨夜北麓地脉震动,书院东侧旧井下发现一处废弃地宫,其中有数名弟子因误入禁地而受伤。为防旧阵失控,书院即日起封锁钟楼及周边区域,所有涉事弟子不得擅自议论,更不得私自携带地宫文书离院。
告示最后还有一句。
违者以扰乱院规、危及山门论处。
江淮将纸看完,忽然笑了。
“数名弟子?”
裴照临没有说话。
江淮抬头:“昨夜从地宫里救出来的,明明有二十七人。还有那些尚未完全苏醒的弟子,谢师姐如今仍在医堂照看。到了他们嘴里,便成了‘数名误入禁地之人’?”
陆时宴将告示拿过去,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山长何时下的令?”
“卯时。”裴照临道,“我刚从戒律堂回来。山长召集几位长老议事,说地宫牵涉书院根基,不宜向外张扬。有人提出应将获救弟子暂时隔离,待查清身份后再行处置。”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隔离到哪里?”
裴照临沉默片刻。
“戒律堂后院。”
江淮猛地站起身。
那地方他去过。
戒律堂后院名义上是静思之所,实则四面设有禁制,连传讯符都无法送出。若将那些刚从地宫获救的弟子送进去,外人便再难知道他们的生死。至于所谓查清身份,更是荒谬。那些人的名字原本就被书院从命籍中抹去,如今好不容易认回自己,难道还要再被关起来,等书院决定他们究竟算不算活人?
“他们敢。”江淮低声道。
陆时宴已经起身。
“先去医堂。”
裴照临连忙道:“谢师姐也正等你们过去。”
三人下楼时,听雪阁外已经聚了不少弟子。昨夜北麓的金光几乎照亮半座青崖山,钟楼方向又不断有人被抬出,纵然书院再三封口,也压不住那些亲眼所见的议论。有人说地宫里藏着妖物,有人说失踪多年的弟子竟然活着回来,还有人低声猜测,春试原本便不是什么寻常比试。
江淮走过长阶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江师弟。”
他回头。
一名身穿青色弟子服的青年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仍有些苍白,身旁扶着一个比他年纪稍小的少年。
江淮认得他。
宋迟。
昨夜在地宫中,第一个被他唤回姓名的人。
宋迟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江淮连忙上前扶住。
“宋师兄,你身子还没好,何必如此?”
宋迟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来谢你。”
他说话时声音仍有些沙哑,眼底却比昨夜清明许多。身旁的少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似乎生怕一松手,兄长便会再次消失。
“这是我弟弟。”宋迟低头看了一眼,“他今晨赶到书院,原以为我早已……”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少年却忽然红了眼眶。
江淮望着他们,心里微微一酸。
宋迟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重新望向江淮:“我在地宫里时,常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谁。后来听见你说我母亲姓沈,家里还有个弟弟,我才忽然记起来,临行前答应过他,要在春试之后带他去山下买一把新剑。”
少年哽咽道:“哥,你已经失踪两年了。”
宋迟垂下眼。
“我知道。”
他停了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回来晚了。”
江淮没有说话。
山风穿过长阶,吹得几人的衣摆轻轻晃动。宋迟的弟弟终于忍不住扑进兄长怀里,宋迟踉跄了一下,却仍稳稳抱住了他。四周原本窃窃私语的弟子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别开目光,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江淮忽然觉得,昨夜那些沾满血的木牌,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重量。
因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人在等。
医堂里已经挤满了人。
药炉一字排开,白色的水汽沿着檐下缓缓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谢清蘅带着几名医修在各间屋舍间来回奔走,昨夜救出的弟子被分别安置在东西两院,伤势较轻者已经能够下床,重伤者则仍需借助养脉阵维持经络。
江淮赶到时,谢清蘅正站在一张木榻旁,替一名少女检查额心尚未完全褪去的归命印。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告示看见了?”
“看见了。”江淮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来带人?”
“午时之前。”
谢清蘅收回银针,替少女掖好被角,这才转身望向三人。
“山长派人传话,说戒律堂后院禁制齐全,便于看护。若我不肯移交,便以违抗院令论处。”
裴照临皱眉:“我去找山长。”
“没用。”谢清蘅道,“这不是山长一个人的意思。”
她将一封信递给陆时宴。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极浅的七云纹印记。
陆时宴拆开看了片刻,神情渐渐沉下去。
江淮望向他。
“怎么了?”
陆时宴将信递过去。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
青崖地脉事关九州安危,旧案未明之前,涉阵者不得擅离。河东陆氏愿协助书院平息此事。
落款处,是陆氏外务长老的私印。
江淮看完,沉默片刻。
“你家的人来了?”
陆时宴点头。
“应当昨夜便已收到消息。”
裴照临脸色微变:“陆氏若插手,山长恐怕更不会让步。”
谢清蘅道:“所以我们不能只去找山长。”
江淮抬眼。
谢清蘅将药箱合上,声音平静:“昨夜救出来的二十七个人,至少有十七人已经恢复神志。他们记得自己如何被带进地宫,也记得那些年发生过什么。书院若要说他们误入禁地,便让他们亲自说清楚。”
裴照临皱眉:“可若山长不肯听呢?”
“那便让所有人都听见。”
谢清蘅望着窗外。
“青崖书院不是只有山长和七家长老。”
江淮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拿着一封残信、一块木牌,躲在暗处追查。无名渡既然已经被打开,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便是最有力的证据。书院可以封锁地宫,却不能永远封住二十七个人的嘴,更不能让所有亲眼见过他们的弟子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时宴沉思片刻。
“今日午时,明德台原本有公开讲学。”
裴照临猛地抬头。
“陆师兄,你想……”
“借讲学的地方,让获救弟子作证。”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主意。”
裴照临却仍有些犹豫。
“可山长若提前封台……”
“那便由我去请。”
陆时宴将陆氏来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他神情平静,声音却极为坚定。
“河东陆氏既然说愿意协助书院平息此事,我身为陆氏少主,自然也该去问问,他们究竟打算如何平息。”
午时未到,明德台前便已经聚满了人。
青崖书院每月初十都有公开讲学,向来是各院弟子交流心得的日子。今日却与往常不同,台上没有摆放讲席,四周反而多了数十名戒律堂弟子,石阶两侧悬着新换的镇山符,连原本供人自由出入的东门也被封了起来。
山长站在明德台上,身旁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
其中一人身穿玄色锦袍,袖口绣着七道银云纹,眉眼间与陆时宴有几分相似,正是河东陆氏外务长老陆怀谦。
他看见陆时宴走上长阶时,脸上并无意外。
“时宴。”
陆时宴停步,拱手行礼。
“族叔。”
陆怀谦望着他,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
“听说你昨夜又擅闯禁地。”
“是。”
“可知罪?”
陆时宴抬眼。
“若救人亦是罪,侄儿愿受责罚。”
陆怀谦脸色微沉。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站在台下,望着陆时宴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他知道陆时宴与陆氏之间迟早会有这一场争执,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更何况此刻站在陆时宴面前的不是陌生敌人,而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族中长辈。
陆怀谦沉默片刻,缓缓道:“时宴,你年少心善,族中并非不知。可青崖地脉牵连甚广,有些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陆时宴望着他。
“族叔以为,我昨夜救出二十七名弟子,是一时意气?”
陆怀谦皱眉。
“我并非此意。”
“那便请族叔说清楚。”陆时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台下众人听见,“他们为何失踪?为何被困在地宫?又为何每逢春试,便有人被从命籍中抹去姓名?”
陆怀谦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族叔若不知,我愿将查到的证据一一呈上。若知道,便请族叔告诉我,陆氏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
明德台上,一片死寂。
山长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台下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
众人回头。
只见宋迟在弟弟搀扶下,缓缓走上石阶。
他身上的青崖弟子服已经旧得褪色,袖口还留着地宫金线勒出的血痕,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仍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宋迟停在明德台前,朝山长行了一礼。
“弟子宋迟,承平二百一十五年入院,春试甲等。”
他抬起头。
“弟子想问山长,既然书院说我两年前便已离院,为何我这两年一直被锁在地下?”
山长神情骤然僵住。
宋迟没有等他回答。
“我记得有人每月来取血,也记得有人将灵针刺进我的经脉。我还记得春试那一夜,有位长老亲口告诉我,只要肯替书院守住地脉,便能保全家中老小。”
他声音渐渐发颤,却没有停下。
“可我不愿意。”
“我只是想回家。”
台下忽然有人低低哭出声来。
紧接着,又有一名弟子走上前。
“弟子沈月,承平二百一十六年春试乙等。”
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被关在里面。”
第三人。
第四人。
那些刚刚从地宫里活着回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上明德台。有人说话仍不清楚,有人需要旁人搀扶,有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反复念上几遍,才能确信那两个字确实属于自己。
可他们仍旧站了出来。
江淮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些苍白却坚定的面孔,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昨夜在地宫里,他曾一遍遍唤他们的名字。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自己说出来了。
陆怀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望着台上众人,忽然沉声道:“够了。”
台下骤然一静。
陆怀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获救弟子。
“此事牵涉旧阵,真假尚未查明。尔等若继续聚众扰乱讲学,便休怪戒律堂依规处置。”
话音未落,明德台四周的镇山符忽然亮起。
数十名戒律堂弟子同时拔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江淮猛地抬头。
他看见陆怀谦袖中的一枚玉符正在缓缓发光,那玉符上的纹路与昨夜无名渡的金线极为相似。若任由它继续运转,明德台周围的封锁阵便会彻底合拢,将台上那些刚刚恢复自由的弟子重新困住。
江淮下意识握紧短剑。
可还未等他动作,陆时宴已经向前一步。
断沧澜出鞘。
寒白剑光横过长阶,直斩明德台中央的阵纹。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原本正在合拢的金色光幕骤然停住,数十道镇山符同时震颤,随即化作细碎的光点,缓缓散入风中。
陆怀谦猛地转头。
“陆时宴!”
陆时宴握剑而立。
山风吹动他的衣袍,袖口那道陆氏七云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站在众人面前,神情没有半分动摇,唯独握剑的右手因伤口重新裂开,缓缓渗出一点血色。
“族叔。”
他缓缓开口。
“陆氏家训有言,执剑者当护苍生,不可恃强凌弱。”
陆怀谦脸色铁青。
陆时宴继续道:“侄儿自幼受此训诫,不敢有违。”
他将剑锋缓缓垂下。
“今日若要将他们重新关回去,便先从我这里过去。”
明德台上,风声骤紧。
江淮站在台下,望着陆时宴的背影,心口忽然狠狠一颤。
他从前见过陆时宴出剑。
见过他在地宫里挡下杀阵,也见过他为救自己,不惜与父亲留下的剑印相抗。可直到此刻,江淮才真正明白,陆时宴手中的剑并非只为某一个人而出。
他所坚持的道义,原本便在这里。
而江淮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有关于世家子弟的偏见,都在这一刻被那道寒白剑光轻轻斩开。
明德台的争执,最终没有演变成流血冲突。
山长见事态已无法遮掩,只得暂缓移交获救弟子的命令,并当众宣布由戒律堂、医堂及各院推举的弟子共同核查旧案。陆怀谦虽然极为不满,却也明白此刻强行镇压只会激起更大的风波,最终拂袖离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时宴,今夜来见我。”
陆时宴没有应声。
江淮却看见,陆怀谦转身时,目光曾极冷地扫过自己。
那目光并非寻常的不喜。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写进旧案的东西,是否终于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江淮心里微微一沉,却没有当场追问。
待众人散去,谢清蘅带着伤者返回医堂,裴照临则留下整理证词。陆时宴站在明德台边缘,正低头擦拭断沧澜上的血迹,江淮便走过去,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手。”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叹了口气。
“陆公子,你今日第二次把伤口弄裂了。”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无碍。”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顿了顿,主动将手递过去。
江淮这才轻轻哼了一声,替他重新缠好纱布。明德台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四周只剩下风吹动旗帜的声响,远处山林苍翠,阳光穿过薄云,落在两人脚边,将石阶上的旧纹照得清清楚楚。
江淮低头系好纱布,忽然道:“陆时宴。”
“嗯?”
“你今日在台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你不怕陆氏因此责罚你?”
“怕。”
江淮一怔。
陆时宴却神情平静。
“但若今日不站出来,往后再想起此事,我会更怕。”
江淮缓缓抬眼。
陆时宴望向远处的青崖群峰,声音很轻:“我自幼受陆氏教养,习剑、读书、明礼,族中长辈待我并非无恩。可若因这些恩情,便要我对眼前的不公视而不见,那我这些年所学的道理,便都成了空话。”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我今日忽然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见他不答,便故意挑眉:“怎么,陆公子不信?”
陆时宴沉默片刻。
“信。”
江淮笑意更深。
“那你倒说说,我哪里说错了?”
陆时宴望着他。
“没有。”
他停了停。
“只是你从前也说过。”
江淮一愣。
“什么时候?”
陆时宴想了想。
“春山旧宅。”
江淮回忆片刻,终于想起来。那时他曾半开玩笑地说,陆时宴虽生在世家,倒也不算坏人。如今再听这句话,忽然觉得与当时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他轻轻笑了。
“那不一样。”
陆时宴问:“哪里不一样?”
江淮原本想随口答一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有些迟疑。
哪里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
只是如今再看陆时宴,便总觉得这人眉眼间那些从前显得冷淡的地方,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明明还是一样的衣袍、一样的佩剑,连说话时的神情也未曾改变,可江淮偏偏会在他低头看自己时,莫名生出一点不自在。
片刻后,他终于别开目光。
“反正不一样。”
陆时宴望着他,竟也没有追问。
两人沿着长阶慢慢往下走,山风吹过时,江淮的衣袖轻轻拂过陆时宴的手背。那一瞬,两人都没有立即避开,只任由衣料在风里轻轻相触,直到走过转角,才各自将手收回袖中。
傍晚时分,江淮独自去了医堂。
林砚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药。许照坐在一旁替他剥橘子,动作很慢,橘皮被撕成细小的碎片,散在膝头。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话,偶尔目光相触,便又各自低头,像是还不知该如何面对昨夜那场几乎以性命相抵的选择。
江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林砚抬头,眼睛顿时亮了。
“江淮!”
他正要下床,便被许照按住肩膀。
“别动。”
林砚只好重新坐回去。
江淮忍着笑走进屋,将带来的桂花糕放在桌上。
“谢师姐说你如今不能乱吃东西,我便只带了一小包。若她问起来,你就说是许照买的。”
许照抬头看他。
江淮笑道:“怎么,不愿替我担这个罪?”
许照愣了愣,终于也笑了。
屋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便这样轻轻松开了一点。
林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低声道:“江淮,我听说你们要去江南。”
江淮点头。
“等书院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便动身。”
林砚沉默片刻。
“我也想去。”
江淮看了他一眼。
“你先养伤。”
“可……”
“林砚。”
江淮坐在床边,声音放轻了些。
“无名渡的事还没结束,青崖这边也需要有人留下。你与许照都亲眼见过地宫里的事,若书院日后想翻案,你们的证词很重要。”
林砚低头望着手里的桂花糕。
江淮继续道:“何况许宁还在云州。周明远已经派人去找,等消息传回来,你总得帮许照把妹妹接过来。”
许照握着橘子的手微微一顿。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缓缓点头。
“好。”
江淮望着两人,忽然笑了。
“等我们从江南回来,若案子有了眉目,便请你们去山下喝酒。”
林砚轻轻哼了一声。
“你上回还欠我两碗桂花糖藕。”
“记着呢。”
“还有一坛梨花白。”
“你倒会得寸进尺。”
林砚终于笑出了声。
许照坐在一旁,低头将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砚,一半放在江淮手边。窗外晚霞渐渐染红了远处的山脊,药炉里的水轻轻沸着,屋内有淡淡的橘香与桂花香,像一场漫长的寒冬终于过去,春天总算肯从门缝里透进一点暖意。
江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走出医堂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沿着石径慢慢往回走,经过书院西侧的海棠林时,忽然看见前方树下站着一个人。
陆时宴。
他似乎已经等了许久,肩头落着几片海棠花瓣,手里握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江淮身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江淮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信收进袖中,缓缓道:“等你。”
江淮脚步微微一顿。
海棠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场无声的春雪。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心口有些说不清的发紧。
他低头笑了一声。
“等我做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陪你回去。”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点头。
“好。”
两人并肩沿着海棠林往听雪阁走去。夜色渐浓,山间传来几声归鸟的鸣叫,远处钟楼亮起了灯,暖黄的光落在石阶尽头。江淮一路说着林砚与许照的事,说许宁若能平安接回来,许照便终于能安心养伤,又说等去了江南,自己一定要尝尝陆时宴早晨提过的荷花酥。
陆时宴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走到长阶转角时,江淮忽然停住。
“陆时宴。”
“嗯?”
“你族叔今夜不是要见你么?”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望着他袖中那封信,犹豫片刻。
“你会去吗?”
陆时宴沉默片刻。
“会。”
江淮心里微微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陆时宴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缓缓道:“有些事,我总要当面问清楚。”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江淮,你不必担心。”
江淮笑了笑。
“我只是怕你与家里闹得太僵。”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从江淮肩头轻轻拈下一片海棠花瓣。
那动作很自然。
江淮却微微怔住。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指间的花瓣,随手将它放进风里,声音很轻。
“若有些事终究要说清楚,早些说,也好。”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某种自己尚未察觉的决心。
他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了笑,像是怕这句话显得太郑重,又补上一句:“你若回来得早,我便请你吃夜宵。医堂那边还剩半包桂花糕,谢师姐应当不会发现。”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两人在长阶尽头分别。
江淮沿着回听雪阁的石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陆时宴仍站在海棠树下,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头望了过来。
江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陆时宴轻轻颔首。
直到江淮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书院北侧的客院走去。
那里灯火通明。
陆怀谦已经等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客院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陆怀谦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盏尚未动过的茶。听见门外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看见陆时宴独自进来,脸上的神情终于稍稍缓和。
“坐。”
陆时宴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陆怀谦望着他,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今日在明德台上,太冲动了。”
陆时宴没有答话。
陆怀谦继续道:“族中知道你心性正直,也从未想过叫你对那些弟子见死不救。可有些事牵涉太广,不能只凭眼前所见便下定论。你父亲这些年为陆氏操劳,最盼的便是你能早日独当一面。如今你却当众与族中长辈拔剑相向,叫他如何放心?”
陆时宴抬眼。
“族叔。”
“嗯?”
“我想问一件事。”
陆怀谦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道:“十八年前,陆氏是否曾参与青崖归命阵的改命祭礼?”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沉水香沿着铜炉缓缓升起,细白的烟雾在灯下盘旋片刻,又渐渐散入暗处。
陆怀谦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放下茶盏。
“谁告诉你的?”
陆时宴望着他。
“旧命籍。”
陆怀谦眼底骤然一沉。
“那东西还在?”
陆时宴没有回答。
陆怀谦望着他,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这趟青崖之行,倒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时宴,你可知道,十八年前你曾大病一场?”
陆时宴神情微动。
“知道。”
“那时你尚在襁褓,命灯忽然熄灭,族中医修束手无策。你母亲为救你,几乎寻遍九州名医,最后才从青崖请来一位懂得归命术的先生。”
陆时宴握紧了手。
“顾长庚?”
陆怀谦回头,目光骤然一凝。
“你连这个名字都知道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陆怀谦沉默片刻,缓缓道:“不错。就是他。”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
陆怀谦继续道:“你能活到今日,并非全凭天命。有人为你付过代价。”
陆时宴抬眼。
“是谁?”
陆怀谦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站起身。
“族叔,我只问你,当年究竟是谁替我续了命?”
陆怀谦望着他,神情渐渐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问:
“你与那个叫江淮的孩子,走得很近?”
陆时宴目光微沉。
“此事与他何干?”
陆怀谦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纸,轻轻放在桌上。
纸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道极浅的金色命纹,以及一行被人用朱砂反复涂抹过的小字。
陆时宴俯身看去。
只见那行字隐约写着:
双灯借命,主灯归陆,副灯归……
最后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陆时宴心口骤然一沉。
陆怀谦望着他,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时宴,你父亲不愿你查这些旧事,并非只为维护陆氏声名。”
“他是怕你知道……”
陆怀谦停了停。
灯火映在他苍老的眉眼间,照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当年有人救了你,却也有人因此再也没能回家。”
陆时宴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头,声音极轻。
“那个人是谁?”
陆怀谦望着他。
许久之后,才缓缓道:
“去江南吧。”
陆时宴一怔。
陆怀谦继续道:“临川旧渡,有一个叫柳闻舟的人。他手里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你若真想知道,便亲自去问。”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底一阵发冷。
因为他终于明白,陆怀谦今日来青崖,并不只是为了封锁无名渡。
他是来确认,自己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而如今,陆怀谦竟主动将他指向江南。
这究竟是长辈迟来的良心,还是另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陆时宴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那张旧纸缓缓收起,起身行礼。
“多谢族叔。”
陆怀谦望着他,忽然又道:“时宴。”
陆时宴停步。
“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你所护之人与陆氏不得两全,你会如何选择?”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转身。
“族叔。”
“嗯?”
“我如今尚不知真相,不敢轻言取舍。”
他停了停。
“但若真有那一日,我不会因他姓江,便偏袒他。”
陆怀谦神情微动。
陆时宴继续道:
“也不会因我姓陆,便纵容陆氏。”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屋门缓缓合上。
陆怀谦独自站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直到院外脚步声渐远,他才缓缓坐回椅中,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尚未拆开的家书。
信封上,是陆氏家主亲笔所书的四个字。
时宴亲启。
陆怀谦望着那封信,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他将信重新收入袖中,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
“你瞒了他十八年。”
“如今,终究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