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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惊魂 惊雷落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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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落下的刹那,江淮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腐腥气。
那气味混杂在潮湿的雨水与草木气息里,起初并不明显,待窗外的风灌进屋中,才渐渐浓重起来,像是盛夏时节腐烂在河滩上的鱼,又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坟土被人翻开,带着一股阴冷而黏腻的腥甜。桌上的油灯已然熄灭,屋中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将那道立在雨中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许照仍站在那里,湿透的青色院服紧贴着瘦削的身体,空洞的眼眶朝向屋内,嘴角却维持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雨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滴落下,敲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淮没有动。
他握着短剑,目光从许照的脸缓缓移向他的右腕。那截袖口空荡荡地垂着,布料被血浸透,断口处却没有新鲜的血液流出,只有几缕细如发丝的黑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江淮曾在藏书阁的残卷中读过一种名为“牵魂术”的邪法,施术者以活人精血为引,将尚未消散的残魂强行拘于尸身,使其听命于人。只是那种术法早在百年前便被列为禁术,寻常修士莫说施展,便是连完整的法诀也无从得见。更何况许照的尸身分明已经残缺,魂魄却似乎仍保有几分神智,这与古籍中的记载并不相符。
“许照。”江淮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
窗外的人影微微晃了一下。
雨势愈发急了,檐角积水连成细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许照的嘴唇轻轻翕动,似乎想要回答,却始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江淮看见他颈侧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游走,像一条细长的虫,沿着青白色的血管一路爬向耳后。下一刻,许照忽然抬起左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走……”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江师兄……快走……”
江淮心头一震,刚要上前,许照却猛地向后退去,整个人撞上院中的梨树。枯枝剧烈摇晃,几片残花混着雨水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身体忽然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弓起,脊背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错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肉深处挣扎着苏醒。
江淮再不迟疑,抬手掐诀,短剑脱鞘而出。
一道青色剑光划破雨幕,直取许照颈后。
剑锋并未刺入血肉,而是精准地挑断了那缕缠绕在他脖颈上的黑气。许照浑身一颤,原本扭曲的身体骤然僵住,空洞的眼眶中竟缓缓流出两行血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两个模糊的字。
“地……宫……”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
不是书院檐下的铜铃。
那声音清脆而悠远,仿佛有人在极远处摇动了一枚细小的银铃,穿过重重山峦与雨幕,径直落入人的耳中。江淮只觉识海猛地一震,眼前景物骤然模糊,握剑的手竟不受控制地松了半分。与此同时,许照的身体忽然向前倾倒,胸口处浮现出一道猩红的符纹,沿着经脉迅速蔓延,转瞬便爬满了整张脸。
江淮瞳孔微缩。
那不是寻常的牵魂术。
是有人在许照的尸身里埋下了自毁的禁制。
“许照!”
江淮猛地掠出窗外,伸手便要去抓他的衣袖。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片湿透的布料时,一道雪亮的剑光忽然自院墙外破空而来,擦着江淮的肩侧掠过,径直斩向许照胸前的血色符纹。
剑光落下,寒意骤起。
院中雨水竟在半空凝成细密的冰珠,随后又被凌厉的剑气震得粉碎。许照胸口的符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仿佛活物遭受重创,猩红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江淮被迎面而来的气浪逼退两步,抬袖挡住飞溅的雨水,再抬头时,院墙上已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陆时宴。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月白色云纹长袍,只是外头的玄色大氅已经换成了轻便的窄袖衣,乌发束得一丝不乱,手中长剑寒光流转,剑身上隐约浮着淡金色的符文。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无形剑气隔开,竟没有一滴沾上衣袖。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道:“陆公子,你们世家子弟都喜欢半夜翻墙么?”
陆时宴落在院中,目光扫过他肩头被剑气划破的衣料,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受伤了?”
“没有。”江淮低头看了一眼,“衣裳破了而已。”
陆时宴没有再问,只将视线转向许照。
此时许照已倒在梨树下,胸前符纹尽数熄灭,身体却仍在微微抽搐。陆时宴上前半步,剑尖挑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的黑色印记。那印记形似一枚倒悬的古钟,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乍看之下,竟与白日青铜门上的刻纹有几分相似。
江淮也看见了。
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下来。
良久,陆时宴才道:“他是谁?”
“许照。”
“失踪的那名弟子?”
“是。”
陆时宴蹲下身,伸手探向许照颈侧。片刻后,他神色微沉,抬头看向江淮。
“他已经死了。”
江淮握剑的手一紧。
“什么时候?”
“至少三日。”
院中风雨未歇,梨树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江淮望着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容,一时没有说话。三日前的许照还会在藏书阁里为一处晦涩的经文与人争得面红耳赤,还会因妹妹寄来的一封家书而高兴半日,甚至还曾笑着同他说,等来年春试结束,便攒些银钱回云州探亲。如今那少年却躺在泥水里,眼眶空空,右手不知被谁斩下,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江淮缓缓蹲下,将许照散乱的衣襟拢好。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陆时宴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江淮才低声问:“陆公子,你方才为何会来?”
“察觉到禁术波动。”
“书院这么大,你偏偏察觉到了我这里?”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白日你离开后,我查过后山崩塌之处。那里的地脉有被人强行改动的痕迹,而你靴上的白骨岩粉末,与禁地深处的石质相同。”
江淮听得有些好笑。
“所以你怀疑我?”
“是。”
答得干脆利落,半点不加掩饰。
江淮被噎了一下,半晌才笑出声来。
“陆时宴,你这人说话当真一点也不讨喜。”
陆时宴神色未变。
“你尚未回答我,许照为何会来找你。”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知道陆时宴并非好糊弄的人。白日断崖前的那一剑,已足以证明此人修为远在寻常弟子之上,而他方才斩断禁制时所用的剑诀,更是精准得近乎可怕。这样的人,若真想追查什么,单凭几句敷衍绝不可能蒙混过去。
可他仍不愿轻易将许照留下的东西交出去。
至少现在不愿。
“若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陆时宴看着他,片刻后道:“你在说谎。”
江淮抬起眼。
四目相对,雨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陆时宴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眸色却深,平日里不笑时,总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疏冷。此刻他站在檐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神情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江淮忽然想起白日长廊里的那一片梨花,想起这人明明不喜与人亲近,却仍在断崖崩塌时毫不犹豫地伸手救了自己。
他心中微动,终于叹了口气。
“陆公子,你若当真想知道,不如先帮我一个忙。”
“何事?”
“替他找回眼睛。”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低头看向许照,声音轻了下来。
“他生前最爱读书,曾说自己眼睛不好,若有朝一日真能修成金丹,第一件事便是替妹妹治好眼疾。如今人死了,总不能连一双眼睛都留不住。”
雨水顺着江淮的发梢滴落,落在许照冰冷的衣襟上。他说这话时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过多悲伤,只是将许照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放回身侧,又替他抹去脸上的泥水。
陆时宴望着他,原本冷淡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答应。
却在片刻后,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
“好。”
许照的尸身不能留在西舍。
书院虽有专门安置亡故弟子的停灵阁,但江淮不信戒律堂,更不信那些对后山之事讳莫如深的长老。陆时宴听完他的顾虑,沉默片刻,竟没有反驳,只取出一枚传讯符,向书院东侧发去一道灵讯。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院外便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眉目英朗,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见到陆时宴便拱手行礼。
“公子。”
陆时宴道:“将尸身送去听雪阁,暂且封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年轻男子一愣,目光落在地上的许照身上,神色顿时变了。
“这是……”
“照做。”
“是。”
江淮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来人。
年轻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些什么,却被陆时宴一个眼神止住,只得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俯身贴在许照额前,符纸燃起淡蓝色的火焰,片刻便化作一层薄薄的灵光,将尸身完整包裹起来。
待人走后,江淮才笑道:“陆公子好大的本事,连书院停灵阁都不必经过,便能私自安置尸身。”
陆时宴淡淡道:“你不是不信戒律堂?”
“我是不信。”江淮挑眉,“可我也没说信你。”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那你方才为何不阻止?”
江淮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陆时宴:“……”
江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时,眉眼间原本沉沉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几分。陆时宴看着他,眉心微蹙,显然不太明白这人为何能在如此情形下仍有心思说笑。
“江淮。”
“嗯?”
“此事并不好笑。”
江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望向窗外,许久才道:“我知道。”
夜雨绵绵,院中梨花落得更急了些。江淮将短剑放回桌上,伸手拨亮灯芯,昏黄的火光重新映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
“只是人已经死了。”他轻声道,“若我也跟着哭,许照便能活过来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转过头,望着他笑了笑。
“我从前认识一个老人,家中穷得很,冬天连炭火都烧不起。有一年大雪封山,他唯一的儿子病死了,邻里都劝他哭一场,可他偏偏不哭,只坐在门前一遍遍修那把坏掉的锄头。后来有人问他,为何不伤心。他说,伤心又不能当饭吃,明日还得下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老人每年到了儿子的忌日,都会把家里唯一一碗白米饭盛出来,放在门槛上,一坐便是一整夜。”
屋中静了片刻。
陆时宴望着桌上摇曳的灯火,忽然道:“所以你也想替许照做些什么。”
江淮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时宴会说些诸如“人死不能复生”的宽慰之语,没想到对方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九州灵脉考》上,指尖轻轻按住书页。
“第七十三页。”
江淮心头微动。
“你也看过?”
“看过。”陆时宴道,“但我所见的版本,并没有这一句。”
江淮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向书页上那行被朱砂圈出的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青崖书院藏书阁中的典籍,大多由各大世家共同校订。若陆氏所藏的《九州灵脉考》中没有这句话,便意味着有人刻意删去了关于地脉的记载。
而许照借给他的这一本,或许才是真正的旧本。
“这书从何而来?”陆时宴问。
“许照借我的。”
“他又从何处得来?”
江淮摇头。
“不知道。”
陆时宴翻过几页,忽然停住。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书页夹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墨痕。那墨痕藏在装订线旁,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被当作旧书受潮留下的污迹。
陆时宴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沿着装订线轻轻挑开。
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从书脊中缓缓滑落。
江淮屏住呼吸。
纸片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潦草,似乎写得极为仓促。
“春试之后,择灵根上品者七人,送入地宫。凡入宫者,销名籍,断尘缘,不得复出。”
最下方,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
江淮盯着那枚印章,缓缓皱起眉。
那图案并非青崖书院的院徽,也不是寻常仙门的私印,而是一只衔珠盘龙,周围环绕七道云纹。
与白日青铜门上浮现的陆氏族徽,一模一样。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江淮没有立即抬头。
他知道陆时宴也看见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陆公子。”
“嗯。”
“你可认得这印章?”
陆时宴望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认得。”
“是谁的?”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风声,吹得灯火剧烈摇晃。陆时宴的脸隐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神情冷得像一块浸过雪水的玉。
良久,他才低声道:
“陆氏。”
江淮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陆时宴会否认,会辩解,甚至会将这张纸毁去。毕竟世家最重声誉,而陆氏又是七大世家之首,若这份名单属实,便意味着青崖书院历年来的弟子失踪案,很可能与陆氏脱不了干系。
可陆时宴没有。
他只是将纸片重新铺平,仔细看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抬起头。
“此事我会查清。”
江淮望着他,忽然问:“若真是陆氏所为呢?”
陆时宴没有迟疑。
“依法处置。”
“哪怕是你的亲族?”
“是。”
江淮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世家子弟大多自幼便被教导以家族利益为重,纵使心中有善恶之分,也鲜少有人敢将所谓公正置于宗族之上。可陆时宴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仿佛在他眼里,陆氏与寻常百姓并无区别。
江淮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陆时宴。”
“何事?”
“我发现你这人,倒也没有传闻中那么讨厌。”
陆时宴眉心微蹙。
“我何时讨厌过?”
江淮笑意更深。
“你不知道?”
“……”
“那算了。”江淮摆摆手,“往后你便知道了。”
陆时宴没有再理会他的玩笑,只将纸片小心收好,重新翻开书页。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书末的一处空白上。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与前文不同,像是后来有人以指尖蘸血,匆匆写上去的。
“青崖春试,非择仙才,乃择祭品。”
江淮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翌日清晨,雨霁天青。
青崖书院的晨钟照旧响起,悠远钟声穿过重重山峦,在云雾缭绕的谷地间久久回荡。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出居所,沿着石阶赶往讲经堂,偶尔有人谈起昨日后山崩塌之事,也不过压低声音议论几句,便匆匆揭过。书院对外宣称,后山地脉因连日暴雨而松动,已由长老们联手封禁,不日便可修复。
至于陈师兄的死,戒律堂给出的说法是失足坠崖。
江淮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食堂里喝粥。
他手里捏着半块烧饼,面前摆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听林砚绘声绘色地讲述戒律堂的公告,神情颇为平静。
“失足坠崖?”林砚压低声音,“江兄,你信么?”
江淮喝了一口粥。
“不信。”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着急有用?”
林砚一噎。
江淮将剩下半块烧饼塞进嘴里,含糊道:“与其在这里猜,不如想想春试。”
林砚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你还惦记春试?听说今年的春试比往年难上许多,连内门弟子都要重新考核。我这点修为,怕是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江淮抬眼看他。
“谁告诉你的?”
“昨日周师兄说的。”林砚挠了挠头,“他说今年七大世家都会派人来观礼,若能在春试中拔得头筹,便有机会被选入上宗,日后前途无量。”
江淮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七大世家。
春试。
七名上品灵根弟子。
昨夜那张纸片上的字,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书院高耸的白玉牌坊上。牌坊正中刻着四个大字——
有教无类。
那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三百年前书院初建时,由大晟开国皇帝亲笔所题。
江淮望了许久,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低下头,慢慢将碗中最后一点粥喝尽。
“林砚。”
“嗯?”
“今年春试,你别参加了。”
林砚愣住。
“为什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少年尚带稚气的脸,想起昨夜许照空洞的眼眶,想起那只被人斩下的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我替你向先生告假。”他低声道,“就说你旧疾复发,需要回乡休养。”
林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江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没什么。”
“那你为何……”
“听我的。”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砚怔怔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江淮这才放下碗,起身往外走去。
谁知刚走到食堂门口,便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陆时宴。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腰间佩剑,长发以银冠束起,眉目间仍是那副清冷神情。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衣袍上的暗纹映得若隐若现。周围弟子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唯独江淮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陆公子,早。”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早。”
江淮原以为他会径直离开,谁知那人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空空的瓷碗上。
“你吃过了?”
“吃过了。”
“吃的什么?”
江淮有些莫名。
“白粥,烧饼。”
陆时宴沉默片刻。
“够么?”
江淮眨了眨眼。
“什么?”
陆时宴没有再说,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江淮愣住。
油纸包尚有余温,边缘透出淡淡的甜香。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块做得极精致的桂花糕,糕面上还撒着细碎的金桂,显然不是书院食堂能做出来的东西。
“给我的?”
“嗯。”
“为何?”
陆时宴神色平静。
“昨夜你未曾用晚膳。”
江淮怔了一瞬。
昨夜许照之事发生得突然,两人忙到天将亮才各自离开。他确实忘了吃饭,却没想到陆时宴竟会记得。
江淮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极淡,像春日里一片落花无声地坠入水中,连涟漪也未曾惊起。
他抬起头,笑道:“陆时宴,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并非。”
江淮笑意微顿。
“那为何对我……”
“你昨夜帮忙收殓尸身,未曾休息。”陆时宴打断他,“今日还要上课,若体力不支,容易出事。”
江淮听得失笑。
“原来如此。”
他将油纸包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故意拖长了声音。
“那便多谢陆公子体恤了。”
陆时宴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只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
“江淮。”
“嗯?”
“今日午后,来藏书阁。”
江淮挑眉。
“做什么?”
陆时宴侧过头。
晨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神情依旧淡漠。
“查案。”
江淮怔了片刻,随即笑了。
“好啊。”
他望着陆时宴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的陆氏嫡子,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相处。
至少,他会记得替人带一包桂花糕。
午后,藏书阁。
青崖书院的藏书阁建在半山腰,依崖而立,共有七层,收藏九州典籍数十万卷。阁外古松参天,石阶上苔痕斑驳,门前两尊青铜鹤历经风雨,早已生出厚厚的铜绿。每逢晴日,阳光透过松枝洒在青石地面上,明暗交错,仿佛碎金。
江淮到时,陆时宴已经在阁中等候。
他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案旁,面前摊着数卷古籍,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窗外山风轻拂,吹动他垂在肩侧的一缕乌发,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一个人,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在断崖前拔剑,只怕真会以为他不过是个不问世事的清贵公子。
“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来了?”
“来了。”
江淮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茶盏,正要喝,忽然被陆时宴按住了手腕。
“那是我的。”
江淮一怔。
陆时宴将另一只干净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你的在这里。”
江淮看着那只茶盏,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公子,喝你一口茶都不行?”
陆时宴淡淡道:“不是。”
“那是为何?”
“茶凉了。”
江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陆时宴推来的那只茶盏里,茶水尚冒着细细的热气。
而对方自己那盏,早已凉透。
窗外春风吹过,松涛轻响。
江淮忽然没有再开玩笑。
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香清苦,回味却甘。
陆时宴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案上的古籍,似乎并未察觉他神情间那一点细微的变化。
“我查过历年春试名册。”他道,“过去六十年,每逢春试,都会有七名灵根上品的弟子被选入上宗。”
江淮放下茶盏。
“然后呢?”
“这些人入宗之后,便再无任何记载。”
江淮神色渐渐凝重。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陆时宴将一卷名册推到他面前。
“我还查了七大世家的族谱。六十年来,所谓飞升成功的修士共有四百余人,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都能在这些失踪弟子的名册中找到。”
江淮缓缓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
陆时宴抬眼。
“他们并未飞升。”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江淮望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寒意。
若这些人并未飞升,那他们去了哪里?
若所谓飞升只是一个谎言,又是谁有能力让九州所有仙门共同维持这个谎言,整整六十年?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陆时宴道:“江淮。”
“嗯?”
“你可愿与我一同查下去?”
江淮抬起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认真。
“此事牵涉甚广,若真与七大世家有关,日后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你若不愿,我不会勉强。”
江淮看了他许久。
然后忽然笑了。
“陆时宴,你这人倒是有趣。”
“为何?”
“明明自己也是七大世家的人,却偏偏要查自家的旧账。”
陆时宴神色未变。
“若有罪,便该查。”
江淮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句毫不犹豫的“依法处置”。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少年意气的漂亮话。
如今看来,这人竟当真如此想。
窗外日光渐斜,山风穿过古松,吹得阁中书页轻轻翻动。江淮垂眸看着案上那卷名册,忽然伸出手,将它合上。
“好。”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着道:“我陪你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答应了一个寻常邀约。
却不知这一句应允,日后竟会将两个人的一生都卷入其中。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多谢。”
江淮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
“还有何事?”
江淮朝他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
“今早的桂花糕不错,明日还有么?”
陆时宴:“……”
江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久之后,陆时宴才低低应了一句。
“有。”
江淮怔了怔。
陆时宴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书页,仿佛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明日给你带。”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窗外的春光似乎明亮了几分。
那时的他们尚且年轻,尚且相信世间善恶终有分明,尚且以为只要执剑在手,便能替所有蒙冤之人讨回公道。
他们不知道,许多年前,青崖山下便已埋下了一场足以颠覆九州的阴谋。
也不知道,在他们相对而坐、共饮一盏春茶的时候,藏书阁第七层的密室里,正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展开一封密信。
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陆氏嫡子已见地宫,江淮亦涉其中。春试照旧,二人不必留。”
老人看完,将信纸投入烛火。
火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容,也照亮了他衣袖上一枚极不起眼的纹印。
盘龙衔珠,七云环绕。
与青铜门上的图案,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