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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家书
北朔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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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山口的雪,被阵光映成了暗红色。
暮色自群山间缓缓沉下,寒川河的水声隔着一道狭长山谷传来,时远时近。两侧岩壁上覆着薄薄的冰,冰层下却有赤色细纹不断游走,像无数条被封在石中的蛇,顺着古老的凿痕向山道中央汇聚。风卷着雪沫掠过众人衣袍,几匹驮马受惊,不住地刨着蹄下碎石,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尚未散开,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得支离破碎。
江淮站在阵心之外,低头望着石面上的两个名字。
陆时宴。
江淮。
字迹极深,笔画之间嵌着细细的朱砂,边缘却尚有新近凿刻的痕迹。江淮俯身,以剑尖轻轻挑开其中一道石纹,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旧刻痕。
旧阵确实存在多年。
可这两个名字,却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二十三年前便备下?”
江淮抬头,望向十步之外的周衡。
“周公子,你们周家说谎,倒也不肯费些心思。”
周衡的笑意微微一顿。
江淮将剑尖抵在石面上,轻轻一挑,一小片朱砂便随着碎石剥落。
“旧石上的苔痕已经长进凿缝,这两个名字的刻口却干净得很。你若说阵是二十三年前留下的,我信。若说那时便刻了我与陆时宴的名字——”
他抬起眼。
“你当我们二人都是石头里生出来的不成?”
赵小七原本握着短刀,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待看见周围越来越亮的封纹,又硬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
周衡望着江淮,片刻后,缓缓道:“江公子果然心细。”
“过奖。”
江淮站直身子。
“既然如此,不如再说说,这名字是谁刻的?”
周衡没有回答。
他抬手轻轻拨动腕间一串黑色铜铃,山壁上的赤纹随之亮起。原本平静的雪地忽然发出细微的裂响,数十道细长的铜索自岩缝中弹出,沿着地面向众人脚下疾掠而来。
“退到我身后!”
江淮话音未落,长剑已横扫而出。
剑气贴着雪面掠过,将最先逼近的三道铜索尽数斩断。断索落地,竟没有立刻失去光芒,而是像活物一般扭动着,重新钻入石缝。
闻安立即伸手按住身旁的岩壁。
银色命纹自他掌心浮起,与石中的赤纹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江公子,不能一直斩!”
江淮侧身避过一道铜索。
“为何?”
闻安闭上眼,眉心渐渐蹙紧。
“这些索不是用来伤人的。”
赵小七猛地抬头。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闻安的声音骤然一紧。
“找人。”
下一瞬,阵心中两个名字忽然亮起。
江淮左腕骤然传来一阵灼痛。
那道归命红纹竟隔着护腕浮现出来,沿着腕骨迅速蔓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向阵心扯去。
江淮身形一晃。
他立即将剑插入石缝,借着剑身稳住身形,可那股牵引之力仍在不断增强,连周围的积雪都被卷得向阵心滑去。
沈闻鹤坐在木车上,脸色骤变。
“不是封人阵!”
他猛地抓住车沿。
“这是索契阵!”
江淮咬紧牙关。
“有何分别?”
“封人阵困人,索契阵寻旧债!”沈闻鹤厉声道,“它不是要将你留在这里,是要借你身上的归命锁,找到京畿主枢!”
周衡缓缓笑了。
“沈先生果然还记得。”
沈闻鹤死死盯着他。
“你们竟敢在北朔开索契阵。”
周衡道:“家父说了,既然陆剑尊不肯归位,总要有人替他将旧契引回来。”
江淮抬头。
“所以你们要借我逼他?”
周衡没有否认。
“江公子若肯交出水脉印,阵自然会停。”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周家父子,做买卖倒是一个模样。”
周衡皱眉。
江淮继续道:“先放火,再问人要不要买水。”
他猛地拔剑。
剑锋离石的一瞬,整个人竟顺着那股牵引之力向前掠去。
周衡脸色微变。
“拦住他!”
山道两侧顿时跃出十余名灰衣人,刀锋映着赤色阵光,齐齐向江淮斩来。江淮身形不退反进,剑锋擦过最前方那人的刀脊,借力旋身,一剑斩断其腰间铜铃。铃声骤停,那人脚下的封纹随即黯淡。
江淮目光一动。
原来如此。
他抬头望向周衡腕间的铃串。
“闻安!”
闻安立即应声。
“在!”
“找铃!”
闻安猛地睁眼。
银纹沿着岩壁迅速扩散,转瞬便将那些赤色封纹之间的细小连接一一照亮。山道两侧共有七处铜铃,分别系在不同的石柱与灰衣人身上,彼此呼应,正不断将阵心的牵引之力推向江淮。
赵小七见状,立即抓起地上的短弩。
“左边第三根柱子!”
闻安抬手一指。
赵小七毫不犹豫地扣动弩机。
短箭破风而出,正中铜铃。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阵光猛地一颤。
江淮趁势掠至周衡身前,长剑直取他腕间铃串。周衡立即抽身后退,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与江淮的剑锋相撞,火星在夜色里骤然迸开。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周衡便已落了下风。
他虽熟悉归籍阵法,剑术却远不及江淮。眼见江淮一剑逼至咽喉,周衡忽然抬起左手,将黑玉扳指重重按在胸前。
一道赤色命纹骤然亮起。
江淮腕间的红纹随之一紧。
他闷哼一声,剑势顿了半寸。
周衡趁机后退。
“江公子,何必如此?”
他喘息未定,仍勉强维持着笑意。
“你要救陆时宴,我也不过是想让他少受些苦。”
江淮抬起眼。
“你再说一遍。”
周衡微微一怔。
江淮缓缓向前。
“你借我的命去逼他,还敢说是替他着想?”
周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望着江淮,忽然道:“你以为陆时宴如今在京畿,便能独善其身?”
江淮停住。
周衡继续道:“主枢每归息一次,便要从旧契中取走一道剑息。陆怀谦留下的那些,早已快耗尽了。”
他抬起手,指向江淮左腕。
“下一次归息,便会轮到他。”
江淮没有回答。
周衡缓缓道:“你如今握着第六道水脉印,只要交出来,我们便能暂时将主枢旧债引入北朔副心。届时陆时宴不必承命,你也不必替他受刑。”
沈闻鹤忽然厉声道:“别信他!”
周衡转头。
沈闻鹤死死盯着他。
“北朔副心外环已毁,根本承不住完整旧契。你们若强行引息,只会将旧债转入附近活人的命脉!”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冷。
周衡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沈先生,有些事,总要有人承担。”
沈闻鹤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往南二十里便有三个村寨!”
周衡没有回答。
江淮却忽然收了剑。
他望着周衡,缓缓问:“你父亲知道此事么?”
周衡点头。
“自然。”
“那他可知道,三个村寨有多少人?”
周衡皱眉。
“江公子……”
“多少人?”
江淮又问了一遍。
周衡沉默。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轻声道:“看来你们连数都懒得数。”
话音落下,他忽然反手将长剑掷向阵心。
周衡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长剑刺入石面。
江淮左腕的归命红纹随之骤然亮起,赤色命息沿着剑锋流入阵中,原本向内收拢的七道铜索竟在这一瞬全部停住。
沈闻鹤猛地抬头。
“江淮!”
江淮咬紧牙关,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他没有将归命锁接入北朔副心。
而是借着阵法索契的片刻,将那股牵引之力引向自己插在阵心的剑,再以剑气强行斩断其中一道连接。
剑身骤然震颤。
一声清越的裂响传遍山谷。
石面上刻着“江淮”二字的朱砂,忽然崩开一道细缝。
闻安立即抬头。
“现在!”
赵小七与两名船夫同时动手,将最后三处铜铃尽数击碎。
山壁上的赤纹一寸寸熄灭。
周衡猛地扑向阵心。
可江淮已经拔剑。
剑锋带起一道雪白光芒,沿着石面横斩而过。
七道旧纹同时断裂。
轰然一声巨响,山口两侧的积雪尽数震落,碎石滚滚而下。周衡被剑气掀得倒退数步,撞在岩壁上,手中的黑玉扳指应声裂成两半。
江淮单膝跪地,左手紧紧按着腕骨。
红纹渐渐退去。
可他的袖口下,已经渗出一片鲜红。
闻安快步上前扶住他。
“江公子!”
江淮喘了口气。
“我没事。”
赵小七跑过来,见他脸色苍白,急得连声音都变了。
“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
江淮抬头看他。
“那我下次换一句?”
赵小七眼眶发红。
“你还笑!”
江淮终于没有再逗他,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看看沈前辈。”
赵小七咬了咬牙,转身跑向木车。
山道另一端,周衡已经被两名船夫制住。他的右肩受了伤,灰袍浸满泥雪,脸上再没有先前从容的笑意。
江淮起身走近。
周衡抬头。
“你毁了索契阵。”
江淮道:“看见了。”
周衡咬紧牙关。
“没有这道阵,你便无法借北朔副心救陆时宴。”
江淮望着他。
“谁告诉你,我要用你们的办法救他?”
周衡沉默。
江淮俯身,从他断裂的扳指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芯。
铜芯上刻着半道鹤纹,另一面则是司礼监内廷的暗印。
他将东西收入袖中。
“周公子,劳烦你随我们走一趟。”
周衡忽然笑了。
“去哪里?”
“河东。”
周衡望着他。
“你敢带我回去?”
江淮点头。
“敢。”
周衡低声道:“我父亲不会放过你。”
江淮将剑归鞘。
“那便请他亲自来。”
京畿的晨钟响过之后,陆时宴才从停灵堂出来。
守山的遗体已经由谢清蘅重新封存。那道寄存在躯壳中的旧剑息彻底散去后,尸身便开始迅速衰败,陆时宴只得命人用寒玉棺暂时保存,待查清身份,再择地安葬。
他没有立即回七宗议事堂,而是去了城南旧祭殿。
殿外的封条仍在,石门前新添了两队禁军。闻景舟得知他来,亲自从地宫迎出,见他神情疲惫,便让守门弟子先退到远处。
“守山的事,我听说了。”
陆时宴点头。
闻景舟望着他手中的断剑。
“这是他留下的?”
“是。”
闻景舟沉默片刻。
“二十三年前,我曾见过这个人。”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那时他跟在你父亲身后,话很少,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你父亲入旧祭殿前,曾命他守住东侧偏门。”
陆时宴缓缓道:“他说自己替父亲挡了第三剑。”
闻景舟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三剑?”
陆时宴点头。
闻景舟沉默许久。
“当年我们找到你父亲时,他身上确有三处剑伤。”
陆时宴望着他。
“可守山说,父亲并非死于第三剑。”
闻景舟没有立即回答。
殿外风雨未歇,檐下的铜铃被吹得轻轻晃动。
陆时宴继续道:“他还说,有人开了门。”
闻景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门?”
“旧祭殿的门。”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望着他。
“闻前辈,当年封门之后,是否还有人进去过?”
闻景舟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他轻声道:“有。”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景舟继续道:“封门后的第三日,司命署曾持御前密令,要求重新开启偏殿。”
陆时宴缓缓问:“谁领的人?”
闻景舟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周慎?”
闻景舟抬头。
“那时周慎尚未掌印。”
他停了片刻。
“领人的是谢无归。”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闻景舟继续道:“他带了四个人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只抬出一口封死的木棺。”
陆时宴沉默。
“棺中是谁?”
闻景舟摇头。
“不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你没有查?”
闻景舟的脸色渐渐苍白。
“我查了。”
他缓缓道:“可谢无归说,那是司命署封存的旧阵残骸,不能开棺。”
陆时宴没有说话。
闻景舟继续道:“我当时已经失去七宗执令之权,守门弟子又全被换成了禁军。等我找到机会再查,那口棺已经不在京畿了。”
陆时宴抬头。
“去了哪里?”
闻景舟缓缓摇头。
“我只查到一张出城文牒。”
他停了片刻。
“上面写着,北朔。”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北朔。
白骨渡。
沈闻鹤。
守山那具被旧剑息维系的躯壳,曾在北朔出现过二十三年。若谢无归当年送去的木棺里装着另一个被归籍改造的人,便可能与白骨渡追杀沈闻鹤的铁面剑客有关。
陆时宴缓缓道:“我要查那张文牒。”
闻景舟点头。
“我带你去。”
旧祭殿西侧有一间废弃的档房。
档房原本用来存放阵法修缮记录,后来司命署迁走,里面的文书便大半被封存。屋内常年不见阳光,木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闻景舟推开最里面的一只木柜。
柜后藏着一处极窄的暗格。
他从中取出一只油布包,放在案上。
“当年我不敢将这些东西留在七宗,便私下藏了起来。”
陆时宴打开油布。
里面有数十张旧文牒,大多已经泛黄,边缘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逐一翻看。
直到第七张。
景和十三年,冬月廿七。
司命署封存旧阵遗物一棺,奉令移往北朔雁回关。
押送官:谢无归。
随行:四人。
棺中所载:不录。
陆时宴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不录。
这两个字写得极重,笔画几乎透过纸背。
闻景舟站在一旁,低声道:“我当年曾问过负责登记的书吏,他说棺中之物不能记名。”
陆时宴抬头。
“为何?”
闻景舟沉默片刻。
“因为那东西在归籍上,已经不算活人。”
陆时宴缓缓将文牒放下。
他想起守山右眼中的剑纹,想起那人跪在雨中,艰难地说自己早已死去二十三年。
“那名书吏如今何在?”
闻景舟摇头。
“死了。”
陆时宴沉默。
闻景舟继续道:“他死前曾留下一句话。”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缓缓道:“棺中有剑。”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闻景舟继续道:“不是一柄。”
他停了片刻。
“是很多柄。”
档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响,像巨石在地底缓缓移动。闻景舟立即转头,陆时宴也随之抬起眼。
那声音持续了片刻,才渐渐平息。
闻景舟皱眉。
“主枢又在动。”
陆时宴将文牒收入袖中。
“去看看。”
地宫圆井下方,十二座镇脉石台已经有四座亮起赤纹。
石台之间的铜槽中,原本平稳流动的命息忽明忽暗,偶尔有细小的火星自阵纹中迸出,落在石面上,转瞬便熄灭。井口上方悬着陆怀谦留下的旧剑,剑身布满细密裂纹,唯独剑柄处仍有一道极浅的白光,像一缕尚未散尽的霜。
陆时宴站在井边。
闻景舟低头查看阵盘。
“昨夜又少了一道剑息。”
陆时宴点头。
“我感觉到了。”
闻景舟抬头。
陆时宴没有解释,只缓缓伸出左手。
掌心之中,一道极淡的赤纹正在缓缓浮现。
闻景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
陆时宴将手收回。
“旧契开始寻我了。”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守山昨夜失控时,我曾感觉主枢在抽取他的剑息。如今他已死,主枢便开始寻找下一道同源命息。”
闻景舟望着他。
“陆家血脉。”
陆时宴点头。
“是。”
闻景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陆时宴却摇头。
“若我走了,主枢便会沿着归命锁去找江淮。”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缓缓道:“我要先查清镇脉阵究竟还能撑多久。”
他俯身,将手掌按在阵盘边缘。
白色剑息沿着掌心缓缓流入石纹,原本紊乱的四座石台随之轻轻一震,赤纹暂时平息。
可就在这一瞬,陆时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收手。
闻景舟立即扶住他。
“时宴!”
陆时宴弯下腰,呼吸骤然紊乱。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
掌心的赤纹已经退去。
可袖口下方,竟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不是伤口。
而是一道如剑锋划过般的赤色命纹。
闻景舟看见之后,脸色渐渐苍白。
“旧契在认你。”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
许久后,缓缓道:“还有多久?”
闻景舟沉默片刻。
“若不再有人动阵,最多十日。”
陆时宴抬头。
“十日。”
闻景舟点头。
“是。”
陆时宴缓缓站直身子。
“那便在十日内找到办法。”
闻景舟望着他。
“若找不到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井口上方那柄旧剑。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至剑脊,仿佛只需再经一次震动,便会彻底断裂。
许久后,他缓缓道:“先查。”
闻景舟没有再问。
北朔山道的夜,冷得连篝火都难以烧旺。
周衡被绑在一棵枯树旁,两名船夫轮流看守。沈闻鹤伤势未愈,早早睡下,赵小七则与闻安坐在火边,低头清点从灰衣人身上搜出的铜铃与封阵符纸。
江淮独自坐在稍远处的石头上。
他将护腕解开。
左腕内侧,那道归命红纹比先前又深了几分,红色沿着腕骨向上蔓延,几乎到了小臂。方才强行斩断索契阵时,旧纹曾短暂失控,如今虽然平息,皮肤下却仍有细微的灼痛。
江淮低头看了片刻。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阿淮。
字迹清峻,笔锋收得很稳。
是陆时宴的字。
这封信是午后驿使送到的。那时他们刚脱离山口,江淮忙着安置沈闻鹤与周衡,一直没来得及看。
他将信展开。
信中写着京畿主枢暂稳,刑律堂的案子已有眉目,临川失籍人家也已由裴照临安排先行发粮。陆时宴还提到,自己查到一些关于父亲旧剑的线索,待事情明朗,便亲自来河东与他细说。
信末只有一句。
北朔风寒,记得添衣。
江淮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陆时宴这个人,明明自己忙得连觉都睡不安稳,却总记得叮嘱旁人添衣。
他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随后取出一张空白信纸。
笔尖落下时,他原本想写自己已经找到沈闻鹤,也找到了第六道水脉印。可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若将水脉印的事告诉陆时宴,七宗便必然会介入北朔副心。
而陆时宴如今掌着七宗,必须遵守朝廷封停旧渠的命令。
江淮望着纸上那几个字,许久没有落笔。
他并非不信陆时宴。
只是北朔副心尚未查明,沈闻鹤又刚刚脱险,周衡的来历与目的都还没有彻底弄清。若此时消息传回京畿,朝廷很可能先一步封存所有旧图,甚至派人将沈闻鹤带走。
到那时,河东旧渠便又要停在原地。
江淮低头望着信纸。
片刻后,他缓缓将已经写下的“第六道水脉印”几个字划去。
重新写道:
怀晏,北朔已寻到沈闻鹤前辈。老人家尚在,只是伤病缠身,我准备先送他回河东,再请温前辈一同核验旧图。临川的事,多谢你与裴大人费心。
写到这里,他停了片刻。
随后继续落笔。
此地风确实冷,桂花糕也没有河东的好吃。等你忙完京畿的事,记得来找我。
他望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我会等你。
江淮将信折好,封入信封。
赵小七恰好走过来。
“江公子,给陆剑尊写信?”
江淮点头。
“嗯。”
赵小七笑嘻嘻地凑近。
“写了什么?”
江淮将信往怀里一收。
“与你无关。”
赵小七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能学两句,日后写给我娘。”
江淮挑眉。
“你写给你娘,也要说桂花糕不好吃?”
赵小七愣了一下。
闻安坐在火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小七转头。
“你笑什么?”
闻安低头拨了拨火。
“没什么。”
赵小七狐疑地看了他半晌,最后也跟着笑了。
江淮将信交给驿使,目送那人骑马消失在山道尽头。
夜风吹过枯树,篝火轻轻一晃。
他低头重新系好护腕。
晏清辞留下的那一个“淮”字,仍旧安静地藏在深青色的布料上。
次日清晨,河东旧渡。
温守拙赶往京畿的消息传到工地时,温行舟刚从南陵回来。
他一路风尘仆仆,右肩的伤尚未完全愈合,衣襟下仍缠着厚厚的绷带。闻三娘替他牵住马,见他脸色难看,便将一只水囊递过去。
“先喝水。”
温行舟接过,喝了两口。
“我爹什么时候走的?”
闻三娘道:“昨夜。”
温行舟皱眉。
“为何不等我回来?”
闻三娘沉默片刻。
“他说京畿有急事。”
温行舟将水囊递回。
“他可留下什么?”
闻三娘点头。
“留了一封信。”
温行舟接过。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
行舟,北朔副心旧图遭人添改,沈玄策或已脱离京畿看押。此事牵连归命旧契,我须亲往查明。河东诸事,暂托于你。
下方还有一行字。
右肩伤未愈,不可久持重物。
温行舟望着最后一句,许久没有说话。
闻三娘站在一旁。
“怎么了?”
温行舟缓缓将信折好。
“他倒还记得我肩上有伤。”
闻三娘望着他。
温行舟低头将信收入怀中,片刻后,忽然问:“南陵那边送来的铜料到了么?”
闻三娘点头。
“到了。”
“先搬到工棚。”
“你要做什么?”
温行舟抬头望向河道。
“修阵。”
闻三娘皱眉。
“朝廷不是下令封渠?”
温行舟点头。
“封的是开闸试水,又没说不许修坏掉的石盘。”
闻三娘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笑了。
“你倒会钻空子。”
温行舟没有笑。
他将袖口卷起,露出尚未完全愈合的右肩伤痕。
“再不修,等他们回来,便什么都赶不上了。”
京畿,申时。
陆时宴刚从地宫回到七宗议事堂,便看见裴照临站在门前。
裴照临脸色不大好。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出事了?”
裴照临点头。
“沈玄策不见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时候?”
“昨夜。”
裴照临继续道:“慎思院的看守说,沈玄策昨夜仍在牢中。今晨送饭时,牢门完好,封印未破,人却已经不见。”
陆时宴沉默片刻。
“查过地道?”
裴照临点头。
“没有。”
“窗呢?”
“也没有。”
陆时宴皱眉。
“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裴照临望着他。
“可牢中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画着一只极小的白梅。
花瓣五片,针脚般细密的线条勾出花蕊,旁边写着一行字。
知微归来,旧债未清。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谢无归。”
裴照临点头。
“我也怀疑是他。”
陆时宴将纸放下。
“沈玄策如今在何处?”
裴照临摇头。
“尚未查到。”
他停了片刻。
“但昨夜有人在河东见过一名与他极像的老者。”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那人曾进入温守拙的书棚,取走一份北朔副心旧图。”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淮呢?”
裴照临望着他。
“已经去了北朔。”
陆时宴沉默片刻。
“派人送信。”
裴照临点头。
“我已经安排。”
陆时宴缓缓起身。
“再派一队人去河东。”
裴照临皱眉。
“你怀疑沈玄策会在那里动手?”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道:“他若真被谢无归带走,便未必是自己想去。”
裴照临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先查清他的去向。”
裴照临点头。
“好。”
他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肃快步走进来。
“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何事?”
秦肃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临川出事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秦肃继续道:“今日午时,临川西郊四十余户失籍人家,忽然同时出现归籍异动。”
裴照临猛地抬头。
“什么异动?”
秦肃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他们的姓名,在官府新册上重新出现了。”
陆时宴皱眉。
“这不是好事?”
秦肃摇头。
“不是。”
他停了片刻。
“因为重新出现的名字,全部写在了死籍上。”
屋内骤然安静。
秦肃继续道:“而且每个人的死亡日期,都是今日午时。”
裴照临的脸色骤然白了。
“人呢?”
秦肃低头。
“人还活着。”
陆时宴缓缓握紧手指。
秦肃继续道:“可临川城南的归籍副册,已经开始自行焚毁。地方官府派人去抢,火却怎么也扑不灭。”
陆时宴猛地起身。
“备马。”
裴照临抬头。
“你要亲自去临川?”
陆时宴点头。
“是。”
裴照临皱眉。
“京畿主枢怎么办?”
陆时宴停住。
窗外忽然起了风。
桌上摊开的镇脉图被吹得轻轻翻动,露出下方一张尚未封好的信纸。
那是他准备写给江淮的第二封信。
纸上只有一句。
阿淮,等我查清京畿的事,便去接你。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缓缓将信纸折好。
“闻前辈暂守主枢。”
裴照临皱眉。
“可他最多只能撑住三日。”
陆时宴点头。
“三日足够往返临川。”
秦肃立即道:“属下随行。”
陆时宴却摇头。
“你留下查刑律堂与周慎。”
秦肃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带十二名弟子去临川。”
裴照临望着他。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缓缓道:“若临川失籍之事是有人故意引你离京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也得去。”
裴照临没有再劝。
他只是低头将临川急报重新折好,递到陆时宴手中。
“我去替你安排驿马。”
陆时宴点头。
“有劳。”
夜色降临时,临川西郊的槐树巷已经点起了灯。
林家老夫妻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儿。孩子不过五六岁,尚不懂大人为何如此惊慌,只伸手去够祖母鬓边那枚旧银簪。
屋内桌上放着一张刚从官府送来的死籍凭证。
纸张崭新。
朱印鲜红。
上面写着林家五口的姓名。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添着同一行字。
景和三十六年,三月廿九,午时亡。
林老汉望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我活了六十多年……”
他缓缓抬头。
“怎么就成死人了?”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穿青灰长衫的年轻书吏站在巷口,手里捧着一册崭新的归籍簿。
他望着林家门前的灯火,缓缓停住。
片刻后,抬手翻开簿册。
林家五口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页。
书吏低头看了片刻。
随后取出朱笔。
在最小的孩子名字旁,轻轻画了一道圈。
与此同时,屋内的孩子忽然抬头。
他望着门外,眼睛睁得很大。
“阿婆。”
老妇人低头。
“怎么了?”
孩子伸手指向巷口。
“那个人……”
他停了片刻。
“为什么没有脸?”
老妇人猛地抬头。
门外的书吏却已经转身,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桌上那张死籍凭证的朱印,忽然无声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