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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雍兮】遗思篇(启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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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兮】(战国)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诗经小雅》
【雍兮】遗思篇(启章)
邯郸注定是一座与秦纠缠不断的城池。
牵着马,走在已经一片狼藉的城围一带,王翦看着士兵挨家挨户地清理战场,或者等他走过去后又干些别的什么勾当——他一概不闻不问。
邯郸。
当年昭襄王在位时,六十万秦军兵分三路攻赵,三度更换秦将,都没能攻下邯郸。兵败后,大怒的昭襄王赐死了不愿出战的白起,一直在幕后操纵的相爷范雎也因为邯郸之战举荐不利而落了马。
昭襄王对邯郸的执著,至今都叫他们这般武将暗自唏嘘。
而今的秦王政也是如此,对他出生的土地,痛下杀手。
难道说秦王惯常都是这般人物么?
如今邯郸终于破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两人上前来拜。
王翦停下了胡思乱想。
眼前两人,俱是头发散乱,铠甲破损,满脸疲态。在前头的一个,手被反绑着,右上臂和左腿有着新鲜的刀痕。蓬头垢面之下,却有着他熟悉的赵国人贯有的那种眼神。
“何人?”
“禀将军,是赵王的卫兵。”
“噢。”
王翦看着他,那人也直直地看着他。
“赵王呢?”
那人“哼”了一声,用别扭的赵国口音说:“不知道!”
王翦直起腰来,挥了挥手,没说什么。
秦兵领命,背后一剑从肋下洞穿了赵人的躯体。那人倒在地上,将死没死,扑腾了好一会儿。
“啊……啊啊……”
伴随着渐弱的哀号,王翦把视线投到第二个人身上。
那人看着前车之鉴,汗都流下来了。
“那么,你知道么?”
剩下的赵人显然是怕了,几乎发起抖来。
他看看同伴,又看看王翦。
王翦笑了笑,秦兵立即举剑站到他身后。
那人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王奔丛台……啊!!”
王翦看着无头的躯体扑倒在地,滚落一边的头颅上含着惊恐的神情。
民,就是这样一些人的集合。
王翦跨过两具尸体,往前走到视野开阔处,指着硝烟战火中被染成红色的一片巍峨亭台道:“去丛台。”
丛台,曾经赵武灵王建造的阅兵台,如今瑟缩着赵国的末代国王。雕梁飞檐若有灵,合该一声叹息。
秦王政十九年十月,邯郸城破,赵王迁被俘。赵国亡。
此时,距上一个沙丘之变六十八年,距下一个沙丘之变十八年。
次日,王翦收到了命令,押送赵王去咸阳。
此时,距上一次秦赵二王相会,大约七十年。
此时的秦国宫殿还是一派肃穆的深色,传说中的阿旁宫兴许连图纸都没有画好。
这般气象,叫曾经的赵王、如今只能叫赵迁的人看得战战兢兢。
秦国素来是六国中名声不太好的国家,自从有过绑架楚国怀王并迫其死的事情之后,多数王侯视秦为虎狼之穴——除了他赵氏祖上那位神武的赵武灵王。
“好久不见。”
赵迁一听,连忙收神。
他是知道堂上人的,那是赵政,也就是秦王政。小时候,他们也曾见过面。不过此刻他坐在王座上,而他则是阶下囚。
秦王主动向他打招呼,他却是更加害怕了。不敢答应,只跪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彼此才好。
堂上人隐没在阴暗中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寡人招你来,只为一件事情。”他说着,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一直到他走到光明处,赵迁才看清他。看清了又不禁混身一凛——他如今面色深沉,眼神锐利,比起小时候,真是判若两人。
此时,荆轲刺秦还没有发生,不然赵迁也就不可能这样见到他了。
他走到近前,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掏出来一根马鞭,却又像有意戏弄一般笑而不言。
赵迁愣住了。
那马鞭看上去有年头。上好的革质由于岁月的磨洗开始发白变脆,马鞭的尾端已经散开,手柄的青铜胎也已经生出绿色斑驳。
赵迁的母亲出自倡伎,自己也声色犬马,不懂行伍。武器多半是不认识的,但是这种物件他却能认得,是北方的骑兵都会用的那种。
因为那个死了的赵将李牧,也有一根类似的马鞭。抄他家的时候,似乎被哪家亲贵拿去融了造酒樽了。
“这是……”
赵迁立刻就害怕了,以为秦王是要羞辱鞭打他,吓得连忙往后退。
秦王暗笑,更走近一步。
赵迁吓得脸都青了,颤抖着声音说:“大……大王……”
秦王忽然不作声了,他想起了秦昭襄王当年对赵主父的那句“吾不如也”,嘴角里多了几分嘲笑。
秦王翻过手来,让他看手柄的反面。
赵迁茫然地看过去。
手柄上唯见一字:
雍。
“原……原来是雍城之物……”
赵迁因为自己想起了秦的旧都而松了口气,心想好在受降时塞了点钱物给秦人,了解了一些秦国的情况。
秦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赵迁瞪大了眼睛,随后也跟着“呵呵”地笑。
两个人“哈哈”、“呵呵”地笑了半天,赵迁越笑越觉得怕,笑得都快哭出来了。
忽然,秦王停了下来,将鞭向虚空中一扬,发出响亮的声音。
“此乃前赵主父、武灵王赵雍之物。先高祖昭襄王叹其为一代雄主,留下遗训,若秦赵再会,将其还于赵氏,岂知赵氏后人只知秦之雍,不识赵之雍啊……可笑,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