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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等班 ...

  •   十天以后,还是老城区临街那栋旧楼的二楼,但是挂出一块新招牌。白底黑字,上等学堂。字是谢临自己写的,毛笔是借的,墨是兑了水的,写出来发灰,不好看,但大,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教室是从别人手里租来的,原来是一家快要倒闭的补习班,桌椅都还在,桌面上刻满了字,有名字,有脏话,有一句“我一定能考上”。墙上贴着“启明教育,助你启明”。他没撕,只在下面贴了张红纸:天赋是筛出来的,位置是站出来的。
      红纸是他用剩下的钱买的,五毛一张。
      第一节课来了六个人,五个家长,一个学生。学生叫陈宇,今年十七,刚刚被分流,头发油成一缕一缕,坐最后一排打游戏,声音外放。他母亲王秀兰在超市理货,手上全是因为常年劳动没有保养好导致的裂口,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
      “谢老师,你说的这个班,真能让我儿子……”
      “不能。”谢临话都没听完就打断。
      王秀兰愣住了。
      “不能让他觉醒,也不能让他进超凡学府。谁跟你说能的,那么谁就是骗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后排的陈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你还收三千。”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抖。
      “我收三千,只教他一件事。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站直了走路。”
      他走到黑板前,写了两个字:“位置。”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筛选完了,人这辈子就定了。觉醒的去上面,没觉醒的去下面。学校这么说,你们也就这么信了。”
      “难道不是。”一个家长问。
      “是,但只对一半。”他放下粉笔,“天赋只能定的是你能站多高,但定不了你站在谁旁边。”
      他指了指王秀兰。“大姐,你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十个小时。你们店长站几个小时。”
      “他坐办公室。”
      “他比你能干么?”
      “那倒不是,他就是来得早。”
      “早几年。”
      “八年。”
      “八年时间,他站到了你头上。这八年他比你多干了什么?”
      王秀兰想了想:“也没多干什么,就是会来事。”
      “什么叫会来事。”谢临说,“就是知道谁该抬头看,谁可以低头看。这就是位置。”
      他走到陈宇面前。“你儿子打游戏,打到全服前一百。你知道吗。”
      王秀兰愣了:“他天天打游戏……”
      “全服前一百。在一个几百万人玩的游戏里,他站到了前一百。”谢临说,“他不是废物。他只是在一个不看这个的世界里,被人叫了废物。”
      陈宇的手停了。手机里的游戏还在响,他没管。
      “三千块,三天。”谢临转过身,“我教他三件事。怎么让人抬头看他,怎么让人不敢低头看他,怎么在没人看他的时候,自己站直。”
      “就这些?”
      “就这些。”
      王秀兰没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沓钱,有整有零。“我只有两千八。”
      “两千八也行。剩下两百,等你儿子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腰挺直了说话,再给我。”
      她把钱一张一张数在桌上。谢临静静地看着那双手,裂了很多口子,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他想起他妈,以前也这样数钱,数完再数一遍,怕多给,又怕少给。
      他默默把目光移开。“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那天晚上,王秀兰又来了,提着一袋鸡蛋,站在门口不肯进。
      “谢老师,这个你收着。”
      “不用。”
      “收着。”她把袋子放在门口,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儿子今天回家,洗脸了。”
      她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很轻。
      谢临把鸡蛋提进来,数了数,十二个。他煮了一个,剩下的放进抽屉。
      王秀兰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店长问她,你儿子那个班,多少钱。她说,两千八。店长笑了一声,说,两千八能买什么。她没说话,低头理货。她把最后一箱牛奶摆上货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家长走了以后,教室里只剩陈宇。“喂,你真能让我站到别人头上去啊?!”
      “不能。”
      “那你说了个屁。”
      “我只能让你站直。”谢临说,“站到别人头上,得你自己爬。”
      陈宇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啊。”
      “三千块,有意思的还在后头。”
      “我家没钱。”陈宇说,“那两千八,是我妈借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啊?”
      “因为她想让你站直。”谢临说,“我要是不收,她睡不着。”
      陈宇没说话,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喂,明天几点。”
      “八点。”
      “起不来。”
      “那就别来。”
      晚上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上到二楼,在门口停下。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戴眼镜。
      “谢临。”
      “我是。”
      “郑建业。”男人走进来,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块招牌上,“郑元的父亲。”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你这个班,我买了。”
      谢临没看名片。“多少钱。”
      “三万。连招牌一起。”
      “不卖。”
      郑建业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他说,“我来告诉你一声。你这块招牌,最多还能挂三天。”
      “为什么。”
      “三天以后,教育署会来查你。无资质办学,虚假宣传,非法收费。三条,够你把这两千八退回去,再赔三万。”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现在把班交给我,这些都不会发生。你还能拿三万,去干点别的。”
      谢临看着他。
      “郑先生,您儿子跟您说过没有。”
      “说什么。”
      “说他为什么跪。”
      郑建业的脸沉下去。
      “他回去一个字都没说。他只说膝盖疼。”谢临说,“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敢说。一个A级觉醒者,被一个无天赋的人一句话说得跪在地上,这事他没法跟您说。说了,您会觉得他废物;不说,他自己咽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郑建业面前。
      “您现在来买我的班,不是因为这个班值三万。是因为您怕。您怕白沙市的人知道,郑家的儿子曾经跪过一个没天赋没背景的穷小子。”
      郑建业看着他,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很冷的打量。
      “你很像一个人。”他忽然说。
      “谁。”
      “三年前,也有人在白沙市办过这种班。他收的人比你多,挣的钱比你多,最后死得也比你惨。”
      “郑先生。”谢临忽然开口。
      郑建业停下。
      “您儿子膝盖上的毯子,是新的。”谢临说,“医院的味道还在。他要是真伤了,不会盖毯子,会打石膏。”
      郑建业没回头。
      “回去问问他,那天在巷子里,他为什么不敢踩下来。”
      郑建业站了两秒,走了。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门关上,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谢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一个名字,一个电话。他翻到背面:白沙市第七超凡学府,后勤主任。
      他看了很久,把名片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宇来了,头发还是油的,但洗了脸。
      周正是中午来的,站在门口没进来。
      “听说郑元他爸找你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把钱退了。”周正说,“我这儿还有一点。”
      “不用。”
      周正站了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是他新买的D级卡,边角还是新的。
      “你拿着。”
      “你留着吧。”
      “我还有。”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谢临追上来还他。
      三天课的时间,谢临没给陈宇讲什么大道理。
      第一天,他让陈宇站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分钟,什么也不许说。陈宇站到第五分钟就开始晃,站到第十五分钟,腿抖得像筛糠。
      “站直!”
      “站不直。”
      “那就站到能站直为止。”
      第二天,他让陈宇去街上,找十个人问路。问完了,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谢谢。陈宇去了,回来的时候脸通红地说,有个人大骂我神经病。
      “你怎么说的?”
      “我说谢谢。”
      “那就对了。”
      第二天上课,陈宇迟到了十分钟。他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脸上还有水。
      “路上有人堵我。”他说,“三个,都是超凡班的。”
      “打你了?”
      “推了两下。”
      “你还手了吗。”
      “没有。”陈宇说,“我记着你说的话,站直了,看着他们。”
      “然后呢?”
      “然后他们走了。”陈宇说,“走的时候还骂了一句。”
      “骂什么?”
      “骂我神经病。”
      谢临笑了一下。“坐下吧。”
      第三天,他让陈宇把班里那五个家长请来,当着他们的面,讲一遍自己这三天学了什么。陈宇站在讲台上,结巴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我是个废物,现在我觉得,我是个站着的废物。”
      底下有些家长笑了。
      但谢临没笑。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那沓钱摊开,一张一张抹平。两千八。
      他想起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里写的一句话:人们消费的从来都是物品所代表的地位,物品本身倒在其次。
      (解释补充:炫耀性消费的本质是阶层区隔,人们买东西,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属于更低的那一层。一百多年过去,商品从银餐具变成了补习班。)
      他卖的是“我儿子比你们儿子强”这句话。课只是个由头。
      这句话比课值钱。
      他把钱收进抽屉,锁好。
      那天夜里,他去了后门的回收点。棚子还开着,卷帘门也依旧是半开着,老头在昏暗的灯下还是像往常那样重复的擦卡。
      “大爷。”
      “嗯。”
      “郑建业来找我了。”
      老头手上的布停了停。“他给几天。”
      “三天。”
      “那你还有三天。”老头说,“三天里,别做傻事。”
      “什么叫傻事。”
      “拿卡去换钱,换人,换命。”老头说,“换了,你就不是你了。”
      谢临站在棚子外面,没说话。风把铁皮吹得响。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路过一家文具店,他进去买了一盒粉笔,一瓶墨。老板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走到路口,他看见郑家的车停在对面,车里坐着两个人,没下车,也没走。他随意看了那辆车一眼,继续往前走。车跟了他两条街,拐弯的时候,停住了。
      谢临没有在意和平常一样慢慢的走上了楼,回到教室然后掏出黑卡,放在桌上。
      “九阶。能让一个人跪,能不能让一个人站不起来。”
      卡没有给谢临回答。
      他把粉笔和墨放在讲台上,摆正。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着那块招牌,风把招牌吹得摇晃起来。
      他关了灯,下楼。街上也没什么人。他走了。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像迎接即将上位的帝王。
      卡面上那个“上”字,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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