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活古董》犹抱琵琶拌面

4、高禖的现代生活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孟撄宁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顶着一头乱毛去开门，高禖已经站在门口，月白长衫整整齐齐的，跟地府灰蒙蒙的天色格格不入。
　　“你干嘛？”孟撄宁打了个哈欠，“这才几点？”
　　“辰时已过。”高禖说，“该上工了。”
　　“什么辰时？”孟撄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才早上八点半！我夜班刚下，你让我多睡会儿会死啊？”
　　“你昨夜熬汤至子时，今晨确实该歇息。”高禖说，“但今日你要与我同去人间，处理你的投诉，故需早起。”
　　“去人间？”孟撄宁眨眨眼，“去哪儿？”
　　“我任职之处，姻缘事务所。”
　　“哦，就是你那个跟人间民Z局合作的部门？”孟撄宁来了点精神，“走走走，我还没见过神仙办公的地方长啥样呢。我天天在桥头待着，都快长蘑菇了。”
　　她胡乱洗漱一番，套上那件万年不变的卫衣和像百宝袋的围裙，高高兴兴的跟着高禖出了门。

　　地府的出口在一条老街的尽头，跨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门槛，一落地就是人间。孟撄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人间的空气混着早点铺子的油条香和奶茶味，确实比地府鲜活多了。
　　“哇，”她感叹，“还是人间好。”
　　高禖带着她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木门前，孟撄宁仰头看着写着姻缘事务所五个字的木牌，不禁啧啧两声：“就这？我还以为最起码得是大落地窗，金属门脸，怎么就是一破木门？旁边还是家奶茶店，你这有生意吗？。”
　　“事务所不需要生意，而且人间事物，宜低调。”
　　高禖推开门走了进去，孟撄宁跟在她身后，一进门眼睛就直了。屋子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很多，显然是施了空间法术。一张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和名字，像一张织到一半的网。角落里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小满。”高禖开口。
　　那姑娘一个激灵站起来，抹了把嘴，看见是高禖，又看见她身后的孟撄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高禖大人！您回来啦！这位是？”
　　“地府来的，孟婆。”高禖言简意赅，“处理投诉。”
　　“孟婆？”小满上下打量她，“就是那个投诉您的？您还真把她带来了？”
　　“带她了解情况。”
　　孟撄宁懒得搭理小满，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那台电脑前站定，敲了敲屏幕：“这玩意儿你用的？”
　　“嗯。”
　　“那个屏，”小满跟在她后头介绍，“是高禖大人和月老大人共用的姻缘网，红线上头挂的都是名字，配好一对，线就亮一道。您瞧，那根最粗的，是上礼拜配的。”
　　“哦，”孟撄宁仰头看了看，随口一问，“那配错了的呢？”
　　“配错的线会自己断。”
　　“断了怎么办？”
　　“断了就再牵一根呗。”小满说，“高禖大人说，线断了是缘没到，不是错。”
　　孟撄宁回头看了高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晃了晃。
　　“会用吗？”孟撄宁语气里带着点促狭，“转账会吗？别到时候把工钱都转给人家了。”
　　高禖表情没变：“有过失误。”
　　“什么失误啊！”小满在旁边插嘴，“高禖大人上个月学用手机，把‘扫一扫加关注’当成了‘付款’，扫了人家店里的收款码，还顺手转了五十二块钱。人家店老板追出来问是不是点错了，她面不改色说‘赏你的’，把人家老板吓得够呛。”
　　孟撄宁笑喷了：“赏你的？哈哈哈，你可真是个人才！”
　　高禖面色不变，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孟撄宁凑过去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字，字迹工整得像刚打印出来的：
　　“微信：用于聊天。注：不能随便扫陌生人的码，会扣钱。”
　　“付款码：出示给收银员，用于付款。注：出示的是‘付款码’，不是‘收款码’，二者不同。”
　　“地图导航：输入地址，点‘开始导航’。注：导航说‘前方五十米’，意思是还要走五十米，不是停在那儿等。”
　　“电梯：人进去，按楼层，门开即走。注：不要站在电梯里等它‘说话’。”
　　“公交车：上车扫码。注：坐过站不要慌，下一站再坐回来。”
　　孟撄宁看到这几条，笑得直拍桌子：“高禖大人，您这些笔记，够出本书了！书名我都给您想好了，就叫《高禖教你过现代生活》！这‘注’写得比正文还多，您是怕自己忘了，还是怕其他看不懂啊？”
　　高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记性不好，记下来才不会忘。”
　　“您活了几千年，记性不好？骗谁呢。”
　　“几千年的事太多，容易记混。”高禖顿了顿，“记下来更稳妥。”
　　孟撄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围着高禖转了一圈，忽然从围兜里摸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你别说，”她举着奶茶朝窗外努了努嘴，“这地理位置挺好，大隐隐于市，隔壁还是奶茶店，你喝过没？味道咋样？”
　　“不饮。”高禖说，“甜腻之物，易扰心神。”
　　“嚯，说得跟真的一样。”孟撄宁又吸了一大口，“我跟你说，我这杯是托鬼差从人间走私回地府的，一杯三十五，跑腿费另加五块，就这还抢破头。你倒好，守着满大街的奶茶店当和尚，简直是暴殄天物！”
　　小满在边上插嘴：“走私？地府不是有正规代购渠道吗？”
　　“正规渠道要审批，批下来奶茶都馊了！”孟撄宁摆摆手，“再说了，我们那儿的鬼差，办完业务顺路捎一包，那叫‘鬼肉快递’。”
　　“那叫……那叫顺飞。”小满纠正她。
　　“什么顺飞，他们又不会飞。”
　　孟撄宁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递到高禖面前：“来一口？辣的，解腻。”
　　高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必。”
　　“你看你看，这就叫不知好歹！”孟撄宁摇着头，“你住人间，有奶茶不喝，有辣条不吃，有夜市不逛，整天窝在这屋里写你的姻缘簿。你这日子，过得跟庙里供着的泥胎似的！”
　　“泥胎”两个字一出来，小满赶紧扯了扯孟撄宁的袖子：“你别乱说，高禖大人最重规矩，你这么说她，小心她罚你。”
　　“罚我？怎么罚？罚我写检查？”
　　“我从不罚人。”高禖淡淡开口，“规矩是约束自己的，不是用来罚人的。”
　　孟撄宁把辣条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吧，算你有觉悟。”她忽然凑近高禖，压低声音：“哎，说真的，你长得还挺好看的。你们神仙是不是都挑好看的当？”
　　“……不是。”高禖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喜欢闻油腻味。
　　“那你是运气好？”
　　“……女娲一脉，生来如此。”
　　孟撄宁撇撇嘴：“那你们女娲一脉，是不是都这么好看？改天介绍几个给我认识认识。”
　　高禖低头写字，耳根悄悄红了：“……没有别人。”
　　孟撄宁眼珠一转，又问：“高禖大人，您这千把年，是不是都窝在禖宫里没出过门啊？”
　　高禖想了想，说：“禖宫事务繁多，我很少出来。人间变化太快，我有些跟不上。”
　　“那你以前呢？”孟撄宁追问，“以前你出来过吗？”
　　高禖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过。五百年前，出来过几年。”
　　孟撄宁盯着她，还想再问，高禖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本子。
　　“……行吧，”孟撄宁把话咽了回去，“那您今天带我来看什么？看您怎么办公？”
　　“看你怎么投诉，”高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你既然说我乱写姻缘，那今天，你就在这儿看着，看我到底是怎么写姻缘的。”
　　孟撄宁来了精神：“看就看，谁怕谁！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姻缘事务所里，藏着多少烂账！”
　　她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小满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高禖大人，民Z局那边转来一个案子，说有一对老夫妻，金婚纪念日，民Z局想给他们补个证，结果系统里查不到他们的姻缘记录，说是……没结过婚？”
　　高禖微微皱蹙眉：“查不到记录？”
　　“对，系统里空空如也，跟从没结过婚似的。”
　　孟撄宁在旁边一听，眼睛亮了，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高禖大人，您这姻缘簿，还带漏写的呢？这可是实打实的渎职了吧？”
　　高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说：“走，去看看。”

　　路上，孟撄宁还在念叨：“你说你一个管姻缘的，把人家的记录弄丢了，丢的还是金婚的，你这渎职渎大发了。”
　　高禖没吭声。
　　“你倒是理理我啊。”
　　“到了。”高禖说。
　　他们到民Z局的时候，那对老夫妻正坐在大厅里，老爷爷握着老奶奶的手，老奶奶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孟撄宁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两眼，把辣条往兜里塞了塞。
　　“你说，”她小声问高禖，“他们金婚都过了，这姻缘记录怎么会丢？”
　　“记录是人间的系统。”高禖说，“人间的东西，会出错。”
　　她说着，走进大厅，在老夫妻面前蹲下来：“老人家，我来帮你们补记录。你们结婚那年的日子，还记得吗？”
　　老爷爷想了好一会儿，说：“记得，那是一九五七年，三月初八。”
　　高禖点点头，抬手在虚空中写下那行字。
　　老奶奶眼睛不太好，看不太清，只一个劲儿问：“写上了吗？写上了吗？”
　　“写上了。”高禖说。
　　老奶奶伸手想摸摸那行字，摸了个空，又缩回去，抓着老爷爷的衣角：“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俩结婚那会儿穷，没□□。后来说补，补着补着就给忘了。”
　　“这回忘不了了。”老爷爷说。
　　孟撄宁站在旁边看着，等老两口互相搀着走了，她才清了清嗓子：“行吧，算你还有点责任心。”
　　高禖站起身：“投诉的事，还看吗？”
　　“看！”孟撄宁把喝空的奶茶杯往兜里一揣，“我盯着呢！如果还有烂账，我就一笔笔给你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