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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日谈 我接他回家 ...

  •   Man is born free, and everywhere he is in chains.
      人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 卢梭

      “永别了,小白脸。”
      短刃的锋口继续下沉,皮肤被割裂的刺痛尖锐而清晰,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黏腻地糊住皮肉。时凛视线已经开始发昏,耳边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作响。他侧身被压倒在八角笼中,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地面,无数次被压倒在地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那些观众模糊的脸,下注的叫喊,和此刻看台的哄闹重叠在一起。
      我不是狗。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震荡,比伤口的疼痛更加灼人。
      他不是任何人的玩物,不是供人取乐的猎物。
      没有人应该是。

      穷途末路的时刻还是来了——胸腔破碎的肋骨传来钻心的剧痛,浑身伤口都在叫嚣着宣告耗竭,那股此前来去无常的力量,此前如同被紧闭的闸门,任凭怎样挣扎都不肯涌出。可这一刻,心底那点不肯屈服的执念狠狠撞开了那道锁。
      没有突然狂暴的失控爆发,这一次力量不是绝境应激的本能宣泄,是被自我意志唤醒。 时凛咽下嘴里的血。
      深埋在躯体底层的东西缓缓苏醒。

      “你杀了人……”
      “当然。”
      蝰蛇这一笑居然有一种荒诞的温柔,刀锋悬在时凛身前:“我杀的人多着呢。”
      “你杀了……”
      时凛两眼发空:“你……”

      他杀了……谁?

      “我不想知道弱者的名字——!”
      蝰蛇挥刀斩下——正等着感受刀刃刺破大动脉的阻力,手腕却猛地一沉。
      他本以为身下这人已经油尽灯枯,可那只满是血污、嵌满碎石的手,猛地扣死了他握刀的右腕。
      蝰蛇瞳孔骤缩。
      “什么——”
      他拼尽全力,青筋爬满小臂,刀刃距离时凛的颈动脉只差薄薄一层皮肉,却再也寸进不得。这情景在他脑中快速掠过——与方才那股爆发过后便消散的怪力如出一辙的,凶蛮的杀意,再一次回来了,可这一回,时凛的眼神不一样。
      不再是懵懂茫然,他眼底红丝密布,满身血污,明明浑身都在颤抖,神智却异常清醒!
      看台之上红发男人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偏分胖子脸上看戏的戏谑凝固住,整个看台的嘈杂,一寸寸退潮。
      蝰蛇感受到一股向上的推力,硬生生将自己向下压的力道顶开。短刃被强行撬离时凛的脖颈,锋利的刀口划开一道飞溅的血花——
      “你他妈怎么还能……!”
      蝰蛇嘶吼,腾出左拳,裹挟着千锤百炼的杀招,狠狠砸向时凛的太阳穴。
      时凛没有躲闪。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精准握住蝰蛇的拳头。皮肉相撞的响声炸开在空旷的角斗场内。
      两只手,再一次控制住捍卫军的王牌!
      但这一回,时凛没有失神恍惚。
      蝰蛇被两只手锁死,进退不得,心底升起彻骨的恐慌。他打过无数生死局,手底下倒下过数不清的亡命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 明明已经濒临死亡,伤痕累累,却像从地狱深处□□重生的魔鬼,千杀不死的冤魂!
      “放开!放开我!”蝰蛇疯狂扭动身体,膝盖狠狠顶向时凛断裂的肋部,想要复刻方才挣脱的招数。
      借着对方冲撞过来的力道,他侧身卸力,手臂顺势翻转。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脆响 —— 蝰蛇握刀的手腕,被直接拧至反向弯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凄厉的惨叫撕破广场上空的喧闹,那把布满缺口的短刃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铁网之上,弹落在碎石地里。
      蝰蛇的手腕以诡异角度垂落,冷汗瞬间浸透他的作战服。剧痛几乎冲垮他的理智,可求生本能驱使他还要反抗,他用完好的左肘狠狠砸向时凛眼睛。
      时凛借着起身的势头,肩膀抵住蝰蛇的胸膛,全身残存的力量再也没有收敛——一声沉重的闷响,蝰蛇整个人被狠狠掼摔在大理石碎裂的地面上,尘土混合血迹四下扬起。
      他走过去,掐着蝰蛇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咔”一声,玉米薄饼被胖子一双手捏成两半,如同骨骼错位的脆响。
      烟雾缭绕。

      “不可能…… 你明明已经快死了……”蝰蛇突着眼睛,大口吸气。
      身边胖子点的新烟是高档货,哈希支着头,蓝灰的烟气袅袅将他环绕,混杂着尼古丁的香气和一丝丝甜味。

      “你杀了我主人的亲人朋友。”
      时凛冷静地问:

      “是真的吗?”

      “胜负…… 胜负未分!”
      蝰蛇挣扎着不敢看他那张杀戮天使般单纯却布满血污的脸,色厉内荏地咆哮,看向看台,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军官求助:“规则没说不能……”
      “投降即判负。”
      时凛的声音哑了,并不洪亮,却清清楚楚传遍被铁网圈住的角斗场:

      “你输了。投降。”

      蝰蛇浑身发抖,骄傲不允许他开口认输。可是他彻底没了力气。
      角斗场规则 —— 投降即判负,或至一方失去行动能力。
      蝰蛇动弹不得。
      铁网之外沉寂数秒,轰然炸开山呼海啸般的骚动。
      “赢了?!他赢了?!”
      “蝰蛇动不了了——!”
      “他打倒了蝰蛇!!”
      士兵们炸开了锅,有人难以置信地大吼,有人高声吹起口哨,也有人脸色发白,忌惮地望着场内浑身浴血的时凛。
      红发男人眼神锐利地打量场中那个血人,像是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却极度危险的兵器。
      少年蓝眸沉沉,视线牢牢锁在时凛身上。隔着层层士兵与铁网,他看得见时凛脖颈那道狰狞伤口,看得见他满身流淌的鲜血。他赢了,哈希复仇的目标被击溃,可哈希心底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下一阵发紧的窒息。
      高台的军官愣了许久,慌忙凑近金属扩音喇叭,喇叭发出一阵刺耳嗡鸣。
      “决斗——停止!” 军官拔高音量,“选手蝰蛇丧失行动能力!本场胜利者——黑箱!取得捍卫军核心编制准入资格!”
      宣告落下的一瞬间,人群爆发出新一轮喧哗。
      时凛站在角斗场中央,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声音,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那股支撑他逆转战局的力量又在缓缓退潮,太阳穴阵阵刺痛,脑海里八角笼的幻影还在盘旋。
      他侧过头,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士兵,越过铁网,直直望向看台。
      白衣少年搁下纸杯,推开拦网走向他。
      “失败者任由胜利者处置。”他面无表情,对时凛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时凛得闲喘了口气:“……怎么……”
      “随你。”
      蝰蛇像一条破布一样瘫软,冷笑两声:
      “……少假惺惺了……不是想……那就杀了我。”
      “我没什么想做的。”时凛低头:“我根本不认识他。”

      蝰蛇还在笑,声嘶力竭,发了狂地大笑不止。
      “嗜血嗜杀是人的本能。”
      少年冷声:“既然赢了,你就有了满足杀欲的权利。”
      “……”
      时凛下意识捂住颈侧的伤口:“我不想杀人。”

      蝰蛇身上沾满了血,一部分是来自时凛,另一部分来自他自己,他笑着笑着就没了声,哈希飞起一脚将他踢出半米远:“还活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时凛看向哈希,而哈希既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也没有看观众们,只是凝视着浑身是血的蝰蛇。
      不,他没有在看蝰蛇。
      时凛在那一刻和哈希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但似乎离少年很远很远,远道他几乎不能判断哈希看向何方。

      黑魆魆的枪口对准了蝰蛇的心脏。

      “轰————!!!!!”

      哈希扣动了扳机,男人扭曲抽搐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紧接着像烟花一样炸裂开来,爆得漫天血花。
      “我现在是军人了吗?”
      时凛懵懂地跟着他,才想起来没和哈希报喜:“我赢了。”
      “你还不是,要观察。”
      少年扛着炮筒走向场外:“跟上。”
      “我报仇了,我……”
      他没有说话,转身看向时凛,伸出手,结结实实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
      时凛被打蒙了,他捂着脸,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校擦干净手上沾着的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撒在他狰狞的伤口上。

      “时凛。”

      他的目光灼烫而冷酷:“在这里你谁都杀不死,你杀不了任何人。”
      “——你唯一能伤害的只有我。”
      药瓶在空中划过一个小小的弧线,落进了时凛伤痕累累的手心,少年定定凝望了他一会儿,拂袖而去。

      时凛郁闷了好一会儿。身上的伤原本是很疼的,习惯之后也不过如此。哈希在白天没有抛头露面,时凛躺尸在女军医卡琳娜的帐篷里,时不时能品鉴(试毒)军医熬出来的汤汤水水。病床上挂着的风铃很漂亮,是用海星,贝壳和云母片做成的。军医很年轻,黑皮肤,是个中非混血,大家都叫她“博士”。
      这个诨名有调侃的意味,更多是惋惜,据说她曾经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读了几年书,还没毕业就逃往地下城,被派到这儿来了。
      “好在那个傻逼死了。不然我还得照顾两个残疾人。”
      卡琳娜熬了野菊水,放在时凛床头:“少校没要你注意点别把自己打成一摊碎肉吗?”
      时凛摇了一下头,随后他觉得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蠢,又及时控制住脖子。
      “得了吧,他自己都肾虚的要死。”坐在黑暗中的炊事员“切”了一声:“谁不知道他每晚都要陪不同的……”
      卡琳娜瞪了他一眼:“卡士!”
      “我说错了吗?”
      卡士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时凛说:“记好了,那个差点害你丧命的少校,伟大的哈希少校,就是个撅腚的婊子。”
      原来是真的啊。时凛想,他还以为只是蝰蛇满嘴喷粪呢。
      “你就不能让病人清静点吗?!”卡琳娜火了:“再吵滚出去!”
      “时凛,你听着,或许少校并没有那么靠谱,私生活也有点乱……”
      “很乱。”
      卡士打断了卡琳娜的话。

      “这不重要。”
      卡琳娜甩甩手:“但他确实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你可以相信他,至少不用那么防备他,知道吗?”
      “切。”
      时凛没有注意到炊事的白眼,点了点头:“他人呢?”
      卡士抱着手臂:“他早晚要得艾滋病死掉。”
      “他的暗物质炮坏了,可能是最近用得太多。”卡琳娜支着头:“不知道还能不能修。”
      “找徐总司令打炮去了吧——你少洗白他了。”

      卡士撇着嘴问时凛:“菊花茶你喝不喝?不喝倒了行吗?和泔水一样。”
      卡琳娜怒道:“你说谁煮的茶像泔水呢?!”
      “说你了吗?!”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她端起茶碗猛地一拍桌子:“还炊事员呢,农家肥管理员还差不多!!!你做的饭比屎还难吃!!!”
      卡士“呵呵”两声:“你怎么知道屎是什么味道?”
      时凛肉眼可见卡琳娜快被气疯了。
      卡士没再挑衅她,而是掏起口袋——“啪嗒”一声,一张纸条落在床头,他挑挑眉:
      “劳埃德大校让我给你的。”
      时凛把纸条展平:

      To.时ling
      关于你取得胜利一事我丰常开心,向你素达祝贺!!!原本你的房间号应该是D-F-A区0859室,但由于一些个人原因,加之哈希少校强列要求,现已将你的房间凋到D-L-L区1075室。
      此致jin礼!
      劳埃德·弗罗斯特

      卡琳娜面如死灰地一起看完了错字连篇的小纸条:“他怎么还分不清前后鼻音?写英文会死吗?”
      卡士耸肩:“他写自己的名字还挺专业的。所谓的私人原因,哼。”
      “和你原来分到一起的那人叫梁一,也不知道上辈子犯了什么事被姓弗罗斯特的死缠烂打。”他收起小纸条,坏笑:
      “这和你处境蛮像,小心哈希少校晚上爬你身上来哦——”
      “对了。”他补充:“最好在你俩中间用毯子垒一堵墙。”

      时凛浑浑噩噩地躺了一天,他有点累,睡了一会儿,有时候又被卡琳娜和卡士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他发现卡琳娜和卡士关系还不错,后者似乎并没有一直待在帐篷里,因为有一部分时间这里还是很清静的,另一部分时间则不然。
      “……我知道,你要我怎么注意?啊?”
      是卡士的声音:“……我说了,我很忙……反正就现在忙活,到时候在养病也不迟——算了你成天只会管闲事。”
      “我不管你你尸体臭了都没人知道。”
      卡琳娜听上去很生气:
      “……你要是真忙就不会来我这里。”
      “难道我没有休息的权利?”
      “明明你自己不要这项权利。”
      “……我可没说。”
      “随你便。”
      “算了算了。”卡士轻轻叹了口气,时凛听到门帘被掀开了:“你就知道耽误我干活。”
      他又发了一会儿呆,门帘又响了一声,看来卡士又杀了个回马枪。
      “博士。”
      他愣住了。卡琳娜“哎”了一声:“少校。”
      少年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接他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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