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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不见旧时人 闻溪在无名 ...

  •   山中的钟声响过三回,便再没有响起。

      闻溪在祠堂前站了许久。

      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称得上轻微,像一枚生锈的铜铃被风偶然碰响。可它落入耳中时,却有一种奇异的沉重,仿佛从很远的年月里传来,穿过层层山雾,最终停在了她心底。

      她抬头望向祠堂。

      祠堂不大,屋檐已经塌了一角,几根旧木梁斜斜地支着屋顶。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只剩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门环上缠着枯藤,藤蔓从门缝间钻进去,像是已经在这里生长了许多年。

      方才那声钟响,似乎正是从祠堂深处传来的。

      闻溪将手中的纸笔收好,走上石阶。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祠堂周围没有墓碑,也没有香炉。

      按理说,这样一座建在山中的旧祠,纵然荒废多年,也该留下些许祭祀的痕迹。可这里干净得近乎古怪,地面没有香灰,墙角没有供品,甚至连寻常山祠常见的蛛网都没有。

      仿佛有人一直在打扫。

      又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闻溪停在祠堂后方。

      那里有一棵树。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半边屋顶。它的树皮呈深褐色,表面生着许多细小的裂纹,远远看去,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将手掌按在了岁月之上。

      闻溪伸手摸了摸树干。

      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记得祠堂后有一棵树,却忘了它是什么树。

      闻溪取出辨名印,靠近树身。

      铜印毫无反应。

      她换了一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仍旧没有反应。

      “倒是奇怪。”

      她低声自语。

      若这棵树与无名山一样,曾经被天地抹去了名字,那么辨名印理应有所感应。除非它并非失名之物,只是与某种旧术有着牵连。

      闻溪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转过身。

      祠堂前空无一人。

      山雾从石阶下缓缓漫上来,遮住了来时的路。

      闻溪看了一会儿,问道:“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她将旧剑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却并未拔剑。

      “若是山中有人,不妨出来说话。”

      话音落下,风从树梢间穿过。

      紧接着,一个很轻的声音从祠堂里传了出来。

      “你不该来。”

      闻溪转头看向祠堂。

      那声音像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没有急着走进去,只问:“你是谁?”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门缝间露出一道极淡的光。

      “你来做什么?”

      “寻一座山。”

      “山有什么好寻的?”

      “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闻溪继续道:“也有人在这里等过一个人。”

      这一次,里面的人似乎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一道影子从门后掠过。

      随后,门缓缓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穿一身素色长衣,衣摆整齐,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她的眉眼很淡,肤色近乎透明,仿佛山间薄雾凝成了人的模样。

      最奇怪的是,她没有影子。

      祠堂外的日光已经渐渐西斜,门槛旁的石阶上,闻溪的影子清晰可见。

      唯独那女子脚下,一片空白。

      闻溪看着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修名师见过许多奇异之物。

      有些山石因年月太久而生出灵识,有些草木因受天地灵气滋养而化形,还有些旧物因承载了太多人的念想,最终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眼前的女子,或许便属于其中之一。

      只是她身上的气息太过奇怪。

      闻溪感受不到她的生机,也感受不到寻常精怪的灵气。

      她像是一个被人记住的影子。

      又像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你是谁?”闻溪又问了一遍。

      女子望着她。

      “我不知道。”

      闻溪微微一顿。

      “连名字也不记得?”

      女子点头。

      “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宁。”

      “那是你的名字?”

      “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回答。

      闻溪走进祠堂。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只已经裂开的青瓷碗。

      墙壁上挂着一幅旧画。

      画中是一座山。

      山脚有溪,山腰有树,山顶云雾缭绕。画纸已经泛黄,边角破损严重,却仍能看出画者笔力深厚。

      闻溪走近几步。

      画上没有题字。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册,对照山势。

      画中的山,正是祠堂外这座无名山。

      只是画中的山比眼前所见更为完整,山腰有一条石径,石径尽头还画着一座小小的村落。

      闻溪看着那座村落。

      “这里从前有人住?”

      阿宁站在供桌旁。

      “有。”

      “多少人?”

      “不记得了。”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

      闻溪转过头。

      “你一直住在这里?”

      阿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扶正那只裂开的青瓷碗。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醒来?”

      “很久以前。”

      她抬头望向那幅画。

      “那时山上还有许多房子,祠堂前也有人来往。每天早晨有人挑水,有人砍柴,有人在这里上香。”

      她顿了顿。

      “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闻溪问:“是不见了,还是死去了?”

      阿宁摇头。

      “我不知道。”

      “你没有见过他们离开?”

      “见过。”

      “那为什么不知道?”

      阿宁看向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因为我记得他们走过的路,却不记得他们去了哪里。”

      闻溪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放在供桌上。

      “我可以替你看看。”

      阿宁低头看着那张符纸。

      “你是修名师?”

      “是。”

      “修名师能找回人的名字吗?”

      “若那个人的名字尚有遗迹,便可以。”

      “那你能找回我的吗?”

      闻溪沉默片刻。

      “我可以试试。”

      阿宁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望着那张符纸,像是望着一扇已经关了很多年的门。

      “如果找回名字,我是不是就能想起以前的事?”

      “未必。”

      闻溪说得很认真。

      “名字只是名字,记忆是记忆。它们有时相连,有时却并不相通。即使寻回旧名,也未必能找回失去的一切。”

      阿宁轻轻点头。

      “那就试试吧。”

      闻溪将符纸铺平,取出朱砂笔。

      她先问:“你记得自己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吗?”

      阿宁想了很久。

      “下雪的时候。”

      “哪一年?”

      “不知道。”

      “那年你多大?”

      “也不知道。”

      “你还记得什么?”

      阿宁看向门外。

      “我记得有人在雪里喊我。”

      闻溪笔尖微顿。

      “喊你什么?”

      阿宁的眉头轻轻皱起。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仿佛有一个字就在舌尖,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将它说出来。

      然而下一瞬,她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供桌上的青瓷碗轻轻震动了一下。

      闻溪立刻收笔。

      “不要勉强。”

      阿宁扶住桌角,过了片刻才恢复平静。

      “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

      闻溪将朱砂笔放下。

      “名字若被强行遮掩,寻常问法很容易触动禁制。我们换一种办法。”

      她取出辨名印,轻轻放在符纸中央。

      铜印上的纹路逐渐亮起。

      符纸却没有显现任何字迹。

      闻溪的神色渐渐凝重。

      这不寻常。

      她曾替不少失名之物寻回旧称。即便名字已经残缺,也总会留下一点痕迹,譬如一笔、一划,或是一段模糊的音节。

      可阿宁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名字被抹去了。

      而是仿佛从未拥有过名字。

      闻溪收回辨名印。

      “你可能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失名之人。”

      阿宁问:“那我是什么?”

      闻溪没有回答。

      她想起山外那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却能与她手中的无字石牌产生感应。

      她又想起《万物名录》自行翻页时,那两个突兀出现的字。

      闻溪。

      这其中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触动了怎样的旧事。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

      一步。

      又一步。

      仿佛有人提着沉重的东西,在石阶上艰难地向上走。

      阿宁的神情瞬间变了。

      “有人来了。”

      闻溪走到门边。

      雾气深处,隐约出现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肩上背着竹篓,脚边还跟着一只灰毛小狗。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走到祠堂门口,看见闻溪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谁?”

      闻溪还未回答,阿宁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少年望见阿宁,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

      “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宁没有说话。

      少年又看向闻溪。

      “你是从外面来的?”

      “是。”

      “从哪条路上来的?”

      “镇西北。”

      少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话。

      “那里没有路。”

      闻溪道:“我走过来的。”

      “你走错了。”

      “或许吧。”

      闻溪看着他。

      “不过我确实从临溪镇来。”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临溪镇是什么地方?”

      闻溪微微蹙眉。

      “南境临溪镇。”

      少年仍旧一脸茫然。

      “南境又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闻溪没有立即回答。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并不属于她所熟悉的世间。

      他的衣着是旧式的,竹篓上系着一枚早已失传的铜铃,连脚边那只灰毛小狗,身上也没有半点寻常活物的气息。

      闻溪低头看了一眼。

      小狗的眼睛是黑色的。

      它安静地蹲在少年脚边,尾巴轻轻摇动。

      可地上只有少年的影子。

      没有狗的影子。

      闻溪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叫……”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他才茫然地望向闻溪。

      “我叫什么来着?”

      阿宁站在门后,低声道:

      “又忘了。”

      少年像是没有听见。

      他放下竹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我明明记得。”

      “你从前告诉过我。”阿宁说。

      少年转过头。

      “我告诉过你?”

      阿宁点头。

      “你说,你有一个名字。”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

      “那你还记得吗?”

      阿宁没有回答。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果然,连你也不记得了。”

      闻溪看着两人。

      “你们认识?”

      阿宁道:“他常来这里。”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很久以前。”

      闻溪沉默片刻。

      “他是人吗?”

      阿宁看向少年。

      “我不知道。”

      少年没有反驳。

      他只是蹲下身,替那只灰毛小狗理了理耳朵。

      “我记得自己曾经住在山下。”

      他慢慢说道。

      “那里有很多人。每天清晨,山上会有人敲钟,山下会有人开门。有人在溪边洗衣,有人在屋檐下晒药。”

      “后来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找了很久。”

      “后来连自己为什么要找,也忘了。”

      闻溪问:“你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山?”

      少年摇头。

      “我走不出去。”

      “为什么?”

      “走到山脚,便会回到祠堂前。”

      闻溪看向门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山的道路会如此古怪。

      这里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荒山。

      它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世间隔开了。

      山中仍有时间,仍有日升月落,却与山外的天地失去了联系。

      山里的人可以继续生活,却无法真正离开。

      而当他们忘记自己的名字,便连自己曾经是谁,也会逐渐变得模糊。

      闻溪望着少年。

      “你记得山下那些人吗?”

      少年点头。

      “记得一些。”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少年摇头。

      “那你记得他们的脸吗?”

      少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我记得有一个人,常常坐在门前等我。”

      “是谁?”

      “我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

      少年停了一下。

      “但我记得,他每次看见我回来,都会问我饿不饿。”

      祠堂里安静下来。

      那只灰毛小狗忽然抬起头,朝着闻溪轻轻叫了一声。

      少年低头看它。

      “还有它。”

      “它叫什么?”

      少年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我忘了。”

      小狗却像是听懂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闻溪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座山,并不是为了找回一座山的名字。

      山中有许多遗失之物。

      一个人的名字,一段记忆,一条归家的路,甚至一个再也无法被想起的人。

      它们并非全都消失了。

      它们只是被困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等待。

      等待有人重新记起。

      闻溪走到供桌前,重新取出纸笔。

      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阿宁。

      又写下一个字。

      山。

      最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山中旧祠,尚有人居。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放入怀中。

      阿宁看着她。

      “你要把这些记下来?”

      “是。”

      “记下来有什么用?”

      闻溪想了想。

      “至少不会让它们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

      阿宁没有说话。

      少年却忽然抬起头。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闻溪转身。

      “谁?”

      “那个在门前等我的人。”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山下。”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闻溪看着他。

      “那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沉默良久。

      他伸手摸向胸口,从衣襟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圆润,像是被人握在手中许多年。

      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字。

      而是一朵花。

      五片花瓣,花心处有一点细小的凹痕。

      闻溪接过木牌。

      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木牌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她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字迹渐渐显露。

      ——归来时,灯仍为你留着。

      闻溪怔住了。

      这句话与陈伯石牌上的誓言,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一个说,若天地不肯记得,便由我来记得。

      一个说,归来时,灯仍为你留着。

      它们都不像是写给陌生人的。

      更像是有人在漫长的等待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闻溪将木牌还给少年。

      “我会帮你找。”

      少年接过木牌。

      他没有道谢,只是认真地看着闻溪。

      “你会离开这里吗?”

      “会。”

      “那你还会回来吗?”

      闻溪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祠堂外。

      山雾已经散去了一些,远处的树木间露出一条隐约的小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次找到这里。

      但她想起那座山的声音。

      它说,它愿意被世间记得。

      于是她说道:

      “若我能找到出去的路,便会回来。”

      少年点点头。

      像是相信了。

      也像是早已习惯等待。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供桌上的青瓷碗轻轻一震。

      闻溪怀中的石牌骤然发热。

      她低头看去,只见石牌原本浮现的字迹正在缓缓变化。

      那句“若天地不肯记得,便由我来记得”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

      ——山中尚有三人,未归旧名。

      闻溪看着那行字,心中微沉。

      她抬头望向阿宁和少年。

      “三人?”

      阿宁的脸色变了。

      少年也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阿宁才轻声道:

      “原来还有一个。”

      闻溪问:“还有谁?”

      阿宁没有回答。

      她走到祠堂最里面,伸手拨开一块垂落的旧布。

      布后露出一扇极窄的木门。

      门上没有锁,却贴着一道早已发黑的符纸。

      符纸边缘已经卷起,纸面上画着闻溪从未见过的纹路。

      阿宁站在门前。

      “我不敢进去。”

      “为什么?”

      “因为每次靠近这扇门,我都会听见有人叫我。”

      闻溪看向木门。

      “叫你什么?”

      阿宁摇头。

      “我听不清。”

      她停了一下。

      “但我觉得,那个人认识我。”

      闻溪走上前。

      她将辨名印放在门边。

      铜印没有亮。

      反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裂响。

      闻溪立刻收手。

      她意识到,这扇门后的东西,恐怕比祠堂外的无名山更加古老。

      她没有贸然撕下符纸。

      只是取出纸笔,先将门上的纹路描了下来。

      画到最后一笔时,她发现符纸最下方藏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那是一个残缺的圆。

      圆中有三道横线。

      闻溪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旧剑。

      剑柄内侧,也有一道相似的纹路。

      只是那纹路比眼前的印记更加完整。

      闻溪缓缓收起纸笔。

      看来师父留下的旧剑,并非单纯的遗物。

      它与这座山、这座祠堂,甚至与千年前的某件旧事,都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

      天色渐暗。

      闻溪没有继续留在祠堂。

      她决定先去寻找出去的路,再回到山中。

      临走前,阿宁送她到门口。

      少年仍坐在供桌旁,低头抚摸着那只灰毛小狗。

      闻溪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阿宁想了想。

      “很久。”

      “还会继续等吗?”

      阿宁望着远处的山色。

      “总要有人记得这里。”

      闻溪点头。

      她踏上石阶。

      走出十余步后,忽然听见阿宁在身后轻声说道:

      “闻姑娘。”

      闻溪停下。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呢?”

      闻溪没有回头。

      她看着山下逐渐沉入暮色的林间小路,缓缓说道:

      “那就请你们替我记着。”

      说完,她继续向前。

      山风从身后吹来。

      祠堂的门轻轻合上。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宁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墨痕。

      像是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她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念出一个音节。

      “……宁。”

      这个字太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刚刚碰到地面,便被风吹散了。

      可祠堂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轻响。

      门后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句。

      “我在。”

      阿宁猛然回头。

      门仍旧关着。

      符纸也没有动。

      只有那道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岁月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迟来的欢喜。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山外的天衡院中。

      《万物名录》再次翻开了一页。

      这一页没有出现新的名字。

      只有原本记下的“闻溪”二字,旁边多了一道细细的墨线。

      墨线向下延伸,最终分成三支。

      其中一支已经隐约显出形状。

      像一个人名。

      执掌古籍的老者站在书前,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取出一卷尘封的旧档。

      旧档的封面已经褪色。

      上面写着四个字。

      南境旧事。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记录。

      “山河失名之日,凡山中之人,皆不得归。”

      老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而在下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拾遗者,已入山。

      老者缓缓合上旧档。

      窗外夜色沉沉。

      他望向南方,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见了那座重新被人记起的山。

      “这一回……”

      他轻声道。

      “又是谁要替天地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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