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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发小与风 发小与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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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发小与风
陆楠再来的时候,云澜正蹲在书店里,对着满地摊开的旧书匣子挑挑拣拣。陆楠这次没带奶茶,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看了云澜半天,才开口:“云澜,你老实跟我说,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帮一缕风,找个人。”云澜头也不抬。
“找什么人?”
“一个一百年前,没来得及赴约的读书人。”
陆楠深吸一口气:“云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家店不对劲,那个‘风影’来路不明,那个叶思,看着也神神秘秘的。你一头扎进来,到底图什么?”
他说着,在店里来回踱了两步,又把目光落在那排旧书匣子上。满地摊开的书旧得发黄,有些连封面都没了。他蹲下来随手翻了一本,里头夹着一片不知哪年的干花,一碰就碎。他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这地方的东西,没一样是新的,没一样是属于这个年月的。他怎么能不替云澜捏把汗。
云澜停下动作,直起腰,看着陆楠,认真地说:“我图一句话。她等了一百年,就想等一句解释。我要是能替她找到,她就能散了。”
“散了以后呢?”陆楠的声音低下来,“那之后,你还天天来这家书店吗?”
云澜一愣。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答不上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阵子泡在书店里,一半是为了苏雨棠,另一半——似乎是为了那个站在柜台后、话不多、却总爱把灯往他这边拧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想起叶思递风衣时那点耳尖的红,想起他不动声色记住的那只杯子,想起暗室里那双越来越透的手。这些事他平时不愿细想,可被陆楠这么一问,竟一桩一桩全浮了上来。他别开脸,假装去整理脚边那堆书,耳根却有点热。
陆楠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拦你。我就是怕你,陷进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叶思,他……他身上有点东西,说不上来的那种。云澜,你清醒点。”
云澜还想说什么,书架深处却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冷哼:“你这孩子,管得倒是宽。”苏雨棠飘了出来,睨着陆楠,“人家陷不陷进去,是人家自己的事。你倒是说说,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店里跑,又是图什么?”
陆楠被她噎得脸一红:“我、我是来看着我发小的!”
“哦——”苏雨棠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云澜,又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柜台后的叶思,“你俩那点心思,我一百年前就看明白了。一个说是来帮我的忙,一个说是来查岗的。你猜,谁信?”
陆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云澜没接话,只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别开了脸。
叶思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说话。
陆楠被这一人一缕风架在当中,进退两难。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竟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脚的话——他三天两头往这店里跑,嘴上说是查岗,可真要是不放心,买完东西把人拽走就是了,犯得着自己也跟着泡在这儿,还顺手捎上奶茶烤红薯么。他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干脆别过头,假装去看架上的旧书。
其实陆楠也说不出这店到底哪里不对。它不吓人,也不玄乎,灯是暖的,茶是热的,那个叶老板看人时眼神也干净。可他就是放不下心——云澜这半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谁叫都不出门,如今倒好,天天半夜往一条黑巷子里钻,还钻得心甘情愿。他这个做发小的,不盯着点,夜里都睡不踏实。
陆楠最终败下阵来。他拎起自己的伞,临走前看了云澜一眼,到底还是那句:“……你自己悠着点。”
他嘴上说“悠着点”,脚步却还是在门口顿了顿,到底没真走成那个不管不顾的人。云澜知道,陆楠这关算是过了——他嘴上再凶,心里那点护短,从来没变过。等风铃响过、脚步声远了,店里才重新静下来。
云澜听着那脚步声一路敲出巷子,直到听不见了,才轻轻舒了口气。他和陆楠从小拌嘴拌到大,可他知道,这发小今天肯把那句“你自己悠着点”说出口,就已经是松了口。他蹲回那堆旧书匣子前,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也跟着落了地。他想,等把苏雨棠这桩事了了,得请陆楠吃顿好的。
他翻了一会儿书,又抬头看了一眼叶思。叶思正坐在柜台后,安安静静地替他把翻乱的书一本一本码回去。云澜忽然觉得,陆楠那一通担心,其实有点多余——这店里的人,这店里的风,没有一样是会害他的。他要是真在这儿陷进去了,那也是心甘情愿的。他把这念头在心里嚼了嚼,没说出口,只是冲叶思笑了笑。叶思抬头,回了他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一个眼神,淡得像这店里的旧纸色,可云澜偏偏就读懂了:叶思是在说,你发小走了,这下清净了。云澜忍住笑,低下头继续翻书。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叶思之间,好像不需要太多话了——一个眼神,一杯茶,一盏被拧过来的灯,就够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全递到对方心里去了。
他翻着翻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叶思。叶思正低头理书,侧脸在灯下安安静静的。云澜心里那点莫名的踏实,又厚了一层。他这半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谁叫都不出门,如今能这样心安理得地在一间旧书店里翻一夜的书,多亏了那个雨夜,多亏了这条巷子。他低头笑了笑,继续埋头翻书,把那些旧纸页翻得沙沙作响。等他反应过来,窗外的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着叶思,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叶思,你是不是……怕我陷进去?”
叶思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东西:“我收了一百年的风。每一缕风散的时候,都有人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云澜心里那根弦,狠狠颤了一下。他望着叶思,认真地说:“那你别散。我帮你守着。”
他这话不是一时冲动。这些日子在店里,他看得分明:叶思守着别人的话守了一百年,自己却从没被谁这样守过。有些事陷进去也值得——比起一个人在黑巷子里数羊,他宁愿陷在这盏暖黄的灯里。
叶思抬起头,隔着那层雾,定定地看了云澜很久,最终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云澜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对一个守了一百年、从不指望谁的人来说,应下这一声,等于把自己往后的日子,也一并交到了别人手里。他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走过去,把叶思刚擦好的那排瓶子,又替他扶了扶正。
那天之后,云澜在店里待得更心安理得了。他不再跟陆楠解释自己图什么,也不再跟苏雨棠绕弯子,只是夜里来,帮叶思收风、擦瓶、理书,听苏雨棠一点一点讲那个没讲完的黄昏。陆楠再来查岗,他也不躲了,大大方方把人让进来,递上一杯热茶。陆楠嘴上还硬,可看着云澜这副松快的样子,到底也慢慢不拦了——他发现,云澜这半年头一回,眼睛里有了光。临走时,他破天荒地没再放狠话,只冲云澜挥了挥手,走出巷口,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点暖黄的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行吧,你高兴就好。”
书架深处,那缕流光悄悄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听懂了。苏雨棠悬了一百年的心,头一回觉得,这两个人大概不用她再操心了。她把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收了收,安安静静地卧回书架后面,只等着那个黄昏被一点点补全的那天。窗外的夜还长,可她这会儿,竟觉得长夜里也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