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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交心的夜 交心的夜 ...

  •   第四十四章交心的夜
      那夜之后,云澜来得更勤了。他白天接完稿,晚上就往书店跑,帮叶思理书、归置瓶子、擦窗上的灰。窗玻璃上的雨痕干了又留,留了又干,他擦得极仔细,连窗框缝里那点积年的灰都用牙签剔了。叶思起初拦他,说“你是客人”,云澜却摆摆手:“我在这儿待得比你那盏灯还久,早不是什么客人了。”他说这话时,正踩着小凳子把架顶那几本落灰的书搬下来,话尾还带着点笑。
      叶思拦不住他,也就由着他去。只是每回云澜忙完往藤椅上一瘫,他总会悄悄把柜台那碟小点心往他那边推一推——是新做的桂花糕,甜得很淡。云澜起初还客气地让让,后来也就不客气了,饿了就拈一块,边嚼边看稿子。两个人都不把这些客气话挂在嘴上,却把这一来一往,过成了日子。
      这天夜里,云澜难得地讲起自己。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座钟的声音一下一下,他靠在藤椅里,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忽然就开了口。他说他失眠,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他说他总在夜里醒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天亮以后,自己该往哪儿去。小时候爸妈忙,他一个人在租来的小屋里,灯一关,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那种静让他发慌,他就睁着眼等天亮,等到窗外由黑转灰,再由灰转亮。别人失眠是数羊,他失眠是数楼下过了几辆夜班车,数到最后,车的声音都成了催眠的调子,他人反倒更清醒。
      “后来我接稿,写那些越离奇越来劲的故事。”云澜说,笔尖在指头上转了个圈,“什么夜半敲门的客,什么会走路的旧钟,我都写。编辑说我胆子大,专挑这种题材,其实是我自己夜太长,不编点什么,熬不住。”他笑了笑,“白天写别人的故事,晚上睡不着,就出门乱逛。逛到那天,逛进了这家店。”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说起来也巧,我这人专往黑处钻,偏是撞见了你这盏最暖的灯。”
      叶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手里那只擦了一半的瓶子停在半空,目光一直落在云澜脸上,听得很专注。云澜说一句,他就轻轻点一下头,像在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那你为什么,会睡不着?”这问题他问得很小心,像怕碰着什么旧伤。
      “大概是……怕自己没人记得吧。”云澜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自嘲,“写故事的人,最怕的是,写的东西没人看。有时候稿子投出去,石沉大海,我就对着屏幕坐一晚上,把那个标题翻来覆去地看,想是不是标题取坏了,是不是哪句话写岔了。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在人间,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哪天要是我忽然不写了,大概也没人会发觉。”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摆了摆手,像要把这点丧气挥开,“说出来怪丢人的,都一把年纪了,还怕这个。”
      叶思没立刻接话。他低头,把手里那只瓶子转了半圈,像是在心里替云澜把这些话,一句一句称过分量。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从柜台最里头摸出一只小本子,翻开,搁在云澜面前。那本子纸页泛黄,记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字:哪天来了个客人,哪天收了一句话,哪天窗上结了霜。最末一页,墨迹还新,写着“某月某日,云澜帮着理了三架书,藤椅上睡着了,灯调暗一格”。云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他原以为自己是这店里的过客,没想到,早被人一笔一画,记在了这本子上。
      他伸手,把那本小本子轻轻合好,推回柜台最里头,像怕碰脏了什么。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叶思那句“你这个人,也有人记得”——这话不是客气,是实打实有凭据的。他从前怕没人记得,怕的是自己写的东西没人看;如今才知道,被人记得,原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多少读者,不是多少阅读量,是一个人拿支旧笔,把你哪天帮他理了书、哪天在藤椅上睡着,都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心里那点怕没人记得的慌,像是被人用块热毛巾,熨帖了一下。他靠回藤椅,只觉得这晚的藤椅,比家里那张床还软和。
      叶思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瓶子,忽然很认真地说:“你写的故事,有人看。”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才接着说,“你这个人,也有人记得。”他说“也有人记得”这几个字时,目光落在云澜脸上,没躲。
      云澜心里一暖。他望着叶思,柜台这盏灯把叶思的眼睛照得很软,那层雾底下,是他很少见的笃定。云澜忽然说:“那你也一样。你守的这家店,你收的那些话,都有人记得。”他说着,抬手往暗室那排瓶子的方向虚虚一指,“你看,苏姑娘的话送到了,阿昭的话也有人接,这些,我都替你记着。”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没有再多说。窗外的风穿过巷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可那一夜,他们好像都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们,都是那种怕自己没人记得的人。一个是夜里睁着眼等天亮的写稿人,一个是替别人守了一百年话的守风人,原来自打照面那夜起,两个人心里头,都揣着同一种空落落的怕。这种怕,从前一个人扛着,觉得是天大的事;如今两个人并排坐着,才发现,原来也没那么重。
      只是从今往后,有人替彼此,记住了。云澜往藤椅里陷了陷,只觉得这晚的困意,比哪一夜都来得早些。他迷迷糊糊阖上眼前,还听见叶思极轻地起身,替他把肩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拢了拢。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却实实在在,落在他肩头。
      云澜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起白天改的那篇稿子,写的是一个守灯塔的人,守了一辈子夜,从没见过谁为他点灯。他当时还跟编辑说,这结局太冷,得改。如今想来,那篇稿子写的哪里是灯塔,分明就是眼前这个守旧书店的人。他在藤椅上动了动,把那条薄毯拉到下巴,心里默默把那篇稿子的结局改了——守灯人不必等谁来点灯,自有人在他身边,替他把灯一直亮着。想着想着,他真就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数羊,也没数夜班车,呼吸匀匀的,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没等天亮就睡熟了。叶思站在柜台后,看着藤椅上那个睡熟的人,看了很久,才把那盏灯又调暗了一格。
      那一晚之后,云澜再失眠,就不再觉得难熬了。从前他一个人睁着眼等天亮,像在熬一场没有尽头的夜;如今他知道,在巷子那头,有一盏灯也亮着,有一个人也醒着,那点黑,就不显得那么重了。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他总要抬头看一眼那家店的灯,灯亮着,他心里就跟着亮堂起来。他想,原来治失眠的法子,不是数羊,是心里头,多惦记一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交心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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