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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道锁 柳荫里7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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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荫里7号楼的电路,和这栋楼一样老。
搬进来的第五天,夜里九点十七分,头顶那盏白炽灯“滋”地闪了两下,熄了。
整栋楼骤然沉进黑暗。楼下有人骂了一句,远处小孩尖叫,接着是此起彼伏推开窗户的声音,像一群被惊起的鸟。
云知湫在黑暗里怔了三秒,第一个念头是去看笔记本的右下角。
电量,百分之二十三。
第二个念头是看时间。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是她投那个顶会的截稿时刻。
论文已经写完,图也画好了,偏偏最后一组对比实验的结果怎么跑都不对。
她的模型在测试集上,竟比基线baseline还低了四个点。
她已经查了三天。代码一行一行过了三遍,没有错。可错在哪里,她还没抓到。
她抱着电脑摸出门。
五楼与六楼之间的拐角挂着一盏应急灯,电池大约也撑不了多久,光是昏黄的,发着虚,堪堪照亮几级台阶,像一小碗将凉未凉的茶。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开始一行一行地重读代码。
九点半,百分之十九。十点,百分之十四。
四月的夜风从楼道那扇缺了一角的窗灌进来,凉意沿着后颈往衣领里钻。
她把格子衬衫的领口竖起来,抱紧膝盖,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点四十,百分之九。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一级一级地上来。一道手机电筒的光在墙上晃了晃,停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起头。江临渊立在下方几级台阶上,肩上挎着电脑包,黑卫衣沾着夜里的潮气,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昏黄的光从她头顶斜斜落下去,他整个人一半在光里,一半沉在楼道深处的暗中。
“跟命运搏斗。”她说。
他走上来,目光掠过她的屏幕,在右下角那个触目惊心的电量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拉开电脑包,取出一只砖头似的充电宝,俯身替她插上电源线。
俯身的那一下,他离她很近。
她闻到他身上夜风和洗衣粉的气味,看见他低垂的睫毛,看见他颈侧一道淡青的血管。
电量图标跳成了一道小小的闪电。
“截稿?”
“十二点。”她把情况说了一遍,“代码我查了三遍,没有错。
我怀疑是环境,可是来不及一个一个排查了。”
“我看看。”
她把电脑递过去。他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坐了,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曲着,膝盖几乎抵到墙。
他没从头翻,直接打开了服务器的环境配置,指尖在触控板上缓缓滑动。
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得很冷,眉骨底下是一片深深的阴影。
不到五分钟,他把电脑转回来,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不是你的代码。”他说,“你们服务器上周升级了底层库,新版本把mask的约定反过来了。
你的代码没错,是地基换了。”
云知湫盯着那一行,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掌心。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闷在指缝间,“我把自己的代码查了三遍,查到怀疑人生。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她从指缝里看出去。
他偏着头,唇角压着一点什么,没让它真正成形。
“上个月,我们线上崩过一次,一模一样。”他说,“改吧,还有一个小时。”
她在配置文件里补了一行,锁死了库的版本,重新提交实验。服务器在学校机房,网还没断。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两个人坐在那一小碗昏黄的光里,谁都没再说话。
楼道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响,能听见他在下面那级台阶上很轻的呼吸。
十一点二十,结果出来了。比基线高了六个点。
她“啊”地一声,想也没想,一把攥住了身边人的袖子。
攥住了,才反应过来。手指僵在那截洗得发白的布料上,隔着薄薄一层棉,她能感觉到底下手臂的温度,和骨骼的形状。
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有挣开。
是她自己飞快地松了,耳根烧得发烫,假装去看屏幕:“……我太激动了。”
“填表。”他提醒。
她手忙脚乱地更新表格、重新编译、上传。按下提交键的时候,屏幕右上角跳到了23:57。
提交成功的页面浮现出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上冰凉的墙壁,像一尾终于被放回水里的鱼。
就在这片松弛下来的安静里,响起清晰的一声:“咕。”
不是她的。
她转过头。江临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楼梯扶手,神色坦然,仿佛那声音与他毫无干系。
“学长,”她轻声问,“你晚饭吃了吗?”
他没答。她已经学会读这种沉默了。
“等我五分钟。”
停了电,电磁炉用不上,好在她有一只卡式炉,姥姥怕她在外头吃不上热饭,硬塞进行李箱的。
她摸黑点了火,烧水下面,又就着那一圈幽蓝的火苗切了一把小葱。
锅里倒油,小火慢熬,葱段在油里一点点蜷起来,由青转黄,再转成焦褐,那股香气便从锅沿漫出来,漫过门缝,一路淌进了楼道。
姥姥说,葱油拌面最简单,也最难。熬葱油的火候差一分都不行,急不得。
五分钟后她端着两只碗下来,把其中一只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吃。
他吃得很快。不是饿急了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头埋得很低,一只手虚虚护着碗沿,筷子几乎不停,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伸手把碗夺走。
应急灯的光落在他护碗的那只手上,小指那道发白的疤痕清晰得刺眼。
云知湫看着那只手,忽然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大半给他。
“晚上吃多了会胖。”
他的筷子停住了。
他垂眼望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慢了下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慢到她几乎以为,他在品尝一样从未尝过的东西。
“那天你说,”她抱着膝盖,声音很轻,“别变成你这样的人。为什么?”
应急灯闪了一下。
“我这样的人,”他说,“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她偏着头想了想:“可是只有活着的人,才吃得到葱油拌面啊。”
他转过脸来看她。
她弯着眼睛笑,唇边那个浅浅的梨涡盛着一点昏黄的光,像一盏小小的、怎么也吹不灭的灯。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啪”地一声,全亮了。
来电了。
整截楼道刹那间被照得雪白,楼上楼下响起一片欢呼。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光亮里,猝不及防地看清了彼此。
她的低马尾散了半边,几缕头发垂在颊侧;他唇角沾着一星葱油,自己浑然不觉。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他顿了一下,抬手拭去。耳廓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起身,把空碗递还给她,又把那只充电宝放进她手里。“留着。这楼常停电。”
“那你呢?”
“我还有。”
他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住,没有回头。
“云知湫。”
“嗯?”
“以后别在楼道里待到这么晚。”
她抱着两只空碗和一只充电宝,立在一片雪亮的灯光里,脱口而出:“那你以后早点回来,我就不用等……”
话到一半,断了。
她想说的是“等来电”。可这句话一旦出口,怎么听,都是另一种意思。
楼道里静了两秒。
他立在拐角,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在笑。
“好。”他说。
502的门开了,又合上。
随即是落锁的声音。一道,两道,停了片刻,又是第三道,最后是防盗链滑进卡槽的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抱着碗站在楼上,有些出神。这栋连小偷都懒得光顾的老楼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锁三遍?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脸烫得几乎能煎熟一枚鸡蛋。低头看手里的碗,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星葱花都没剩下。
那一夜她睡得很迟。
她想起他护着碗沿的那只手,想起周奶奶说的“十回有八回敲不开门”,想起他说,光是活着就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天将亮的时候,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她望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做饭,多做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