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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暴雨 台风是八月 ...

  •   台风是八月初来的。

      气象台提前三天就发了橙色预警,说是今年最强的一个,正面登陆。

      江城的天从下午开始变色,先是闷,闷得人喘不过气,然后风起来了,卷着巷子里的塑料袋和落叶,在半空里打着旋。

      到了傍晚,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雨就倒了下来。

      不是下,是倒。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片海。

      云知湫是被水声惊醒的。

      夜里十一点,她在书桌前改论文改到睡着了,脑袋枕在胳膊上。

      迷迷糊糊中,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滴答,滴答,然后是哗啦一声。

      她睁开眼,一大股水从天花板上浇下来,正正浇在她的床上。

      六楼是顶楼。这栋楼盖了三十年,屋顶的防水层早就烂透了。

      平时下雨,墙角会渗一点水,她拿盆接着就好。

      可这一次,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被雨水泡开了,水顺着裂缝往下淌,越淌越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床上的被子。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停电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屋里照得惨白,又在下一秒沉进黑暗里。

      雷声就在头顶炸开,炸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地震。

      她站在黑暗里,怀里抱着一团湿透了的被子,脚下的地板上,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砸。

      “云知湫!开门!”

      是他。

      她扑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浑身上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

      手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湿透的睡衣上,落在她光着的、泡在水里的脚上。

      他的脸色变了。

      “楼下漏水,我猜你这里更严重。”他一步跨进来,把手电筒的光往屋里一扫,看见了那道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的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雷声盖住了,“电脑呢?”

      “在桌上——”

      他已经冲过去了,一把抄起她的电脑和那只散热架,又把书桌上的书、本子、硬盘一股脑儿地扫进一只纸箱里,塞进她怀里。

      “拿着,下楼。”

      “可是我的东西——”

      “东西我来搬。”

      他在黑暗里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把她的衣服、被褥、姥姥留下的那本手写菜谱、那本夹满了糖纸的书,一样一样地抢了出来,搬下楼。

      最后一趟,天花板上又塌下来一块,砸在她刚才睡觉的那张床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砸在床上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锁上了602的门。

      “今晚你睡我那儿。”

      502也在漏水,可是比楼上好得多。

      窗边的墙角在渗,厨房的天花板也在滴,他拿了几只盆接着,叮叮咚咚的,像一支乱七八糟的乐队。

      整间屋子,只有书桌后面那个角落是干的。

      他把她的被褥铺在那里,又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铺在旁边。

      两床被子挨在一起,挤在那个小小的、干燥的角落里。

      手电筒没电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两根蜡烛,点上,摆在地上。

      烛光很小,很暖,在漫天的雷雨声里,一跳一跳地亮着。

      她坐在被子上,抱着膝盖。身上的睡衣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一件衣服兜头罩了下来。

      是他的T恤。干的,带着皂角的气味,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

      “换上。”他背过身去,“我不看。”

      她抱着那件T恤,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站着,面朝着窗户,窗外的闪电一道一道地劈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底下脊骨的形状。

      她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解开睡衣的扣子。

      屋里很静。只有雨声,雷声,盆里接水的叮咚声,和她解扣子时,布料摩擦的很轻很轻的声音。她看见他的背,在她解开第一颗扣子的时候,绷紧了。她换好了,把湿睡衣叠起来,放在一边。

      “好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他的T恤,领口太大,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

      下摆垂到她的大腿,底下两条光着的腿,蜷在被子上,白得晃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别开了眼,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你也换。”她说,“你也湿透了。”

      “我没事。”

      “你胃不好,会着凉。”

      他沉默了一下,走到衣柜前,背对着她,脱掉了那件湿透的衬衫。

      她应该别开眼的。可她没有。

      烛光很暗,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的背很瘦,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凸起。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疤。不止手上有,背上也有。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深的,浅的,像一张被人用刀反复划过的纸。

      她捂住了嘴。

      他套上一件干的T恤,转过身来,看见了她的表情。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他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那床被子上坐下,背靠着墙,和她肩并着肩。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窗外的台风在咆哮,雷一个接一个地炸,整栋老楼都在风雨里摇晃,像一艘随时会翻的船。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干燥的角落里,烛光跳着,被子挨着,什么都碰不到他们。

      “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你在。”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江临渊,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阿渊,是谁?”

      他整个人僵住了。

      烛光一跳。她感觉到靠着她的那边肩膀,一下子绷得像石头。

      “……你在哪里听到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姥姥走的那天早上,”她说,“她一个人下楼,站在你门口,叫了一声。阿渊。”

      很长很长的沉默。

      雷声在头顶炸开,又滚远了。

      “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他终于开口,“我妈叫的。”

      她转过头看他。烛光里,他的侧脸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她走了以后,”他说,“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那姥姥怎么会……”

      “我不知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台上对一千二百个人说“先活下去”的人,看着这个一只手就能把人掼在墙上的人,看着这个背上有一张被刀划烂了的纸的人。

      他靠在墙上,盯着地上那两根蜡烛,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丢了很多年、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自己小名的孩子。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睡吧。”他说,“我在。”

      她闭上眼。他的肩膀很硬,硌着她的脸颊,可是很暖。她听着窗外的雨,听着他的呼吸,一深,一浅,渐渐地,和她的呼吸合在了一起。她睡着了。

      江临渊一动不动地坐着。

      蜡烛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烛泪淌了一地。

      窗外的雨从暴烈变成了绵长,雷声越滚越远。

      她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轻轻地拂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温热的,痒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唇微微张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他的T恤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她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

      只差一点点。他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香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气。

      他停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一根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他在黑暗里,慢慢地抬起头,靠回了墙上。他没有动。一整夜,他都没有动。

      肩膀麻了,腿麻了,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听着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

      台风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皱了皱眉,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没有醒。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天亮的时候,不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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