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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判决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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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来的那天,江城下了一整天的雨。
到夜里十一点,雨终于停了。青年教师公寓的老式窗框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楼下的雨棚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叩门。
这一天很长。上午九点开庭,十点四十宣判。
书记员念到“准予离婚”四个字的时候,她坐在原告席上,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走出法院时雨下得正大,台阶又湿又滑,有人在她头顶撑开了一把伞。
她没有回头去看台阶上的另一个人,却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打伞,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她也没有问。
云知湫没有开灯。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
灯光昏黄,时明时灭,只照得亮一小圈湿漉漉的水泥地。圈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没有撑伞,肩头湿透了。
他就那样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雨泡透了的木桩,又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从她二十五岁那年起,就一直开在那里,深不见底。
江临渊。
三个小时了。他没有上楼,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窗。
他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是要把这三年欠下的等待,一分钟一分钟地还给她。
她想起很久以前,城中村那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她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窗边,看楼下那扇窗亮到凌晨两点。
那时她很想下楼去敲一敲他的门,问他一句:你吃饭了吗?那时她没有去。后来她去了,一去就是三年。
窗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的号码。
三年前,在急诊室凌晨三点的夜灯底下,她亲手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他手机的紧急联系人,备注只有三个数字:602。后来那一栏,他一次也没有拨过。
短信只有五个字。
你吃饭了吗。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这句话她说了三年,说在每一个挂上门把手的帆布袋里,说在每一碗坨掉的长寿面旁边,说在他从来没有接起的电话里。
如今它终于反过来,落在了她的屏幕上。
来得太晚了。晚得像一封寄错了年份的信。
她没有回。屏幕暗下去,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
身后传来很轻的叩门声。
不是要人应答的那种叩法,只是很轻、很克制的两下,像是只想告诉她“我在”,并不要求她开门。
她走过去。门外没有人,对门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一道缝。
她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袋里是一杯温牛奶,杯身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隽工整:
不用回复。早点睡。明天的早饭,我放你桌上。——温
她站在门口,握着那杯牛奶。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
很奇怪。她这辈子往别人的门把手上挂过无数次东西,这是第一次,有人反过来,在她的门把手上挂了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不用回复。”他总是这样,把每一份好都写得轻描淡写,像是生怕她觉得欠了什么。整整一年,三百多份早饭,他从没问过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头看看我”。
他只是放在那里,像一盏灯搁在窗台上,亮着,不催。
她回到窗边。楼下的人还在。路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他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六层楼,一场刚停的雨,三年的光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道影子微微仰着——像深渊,在仰望天空。
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极淡的一线白。
云知湫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了谁,纵身跳下去了。她也知道,她不必急着奔向任何一束光。
她只是站在这里。站在深渊边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