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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 李同光夜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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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贵妃在城外礼佛。
她住的是南山寺后头一处别院。这处别院是初家修的,名义上是给寺里添的香火院,实际上她
一年里有大半年住在这儿。
李同光到的时候快四更了。
寺门早就关了。他没有叫门——他从后墙进去,走了两步,院子里的灯就亮了。
初贵妃身边的那个女官站在廊下,脸都白了。
她说:"国公爷,娘娘已经歇了。"
李同光站在院子里。
他说:"叫她起来。"
女官说:"国公爷,这——"
"叫她起来。"李同光说,"就说我来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女官进去通报。
过了很久,屋里的灯亮了。
初贵妃坐在里头。
她穿着常服,头发没有全梳,坐在榻上,脸上没有妆。她看见李同光进来,脸上先起来一样东
西,很短,随即就压下去了。
她说:"国公爷。"
这三个字她叫得很慢。
李同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说:"娘娘。"
初贵妃说:"你现在是国公了。"
她停了一下。
"上回女官传你的话,你说公私分明。"她说,"要谈公事,走宫里的规矩。"
她说:"今夜国公爷自己翻墙进这礼佛的院子——这算公事,还是私事?"
李同光站在门口。
他说:"我不管这个。"
初贵妃说:"传出去不好听。"
"我不管好听不好听。"
初贵妃看着他。
她说:"你进来坐。"
"我不坐。"
初贵妃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她说:"那你说。"
李同光站在门口。
他说:"今天下午,礼城公主出城,路上遇了刺客。"
初贵妃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李同光说:"刺客是外头雇的。银子走的是沙西部的票号,东家姓初。"
他停了一下。
"娘娘,"他说,"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屋里静了。
初贵妃坐在那儿,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
李同光站在门口,没有动。
初贵妃抬起头。
她说:"是我派的。"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脸上的东西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就变了——他的脸收住了,收得只剩骨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连
呼吸都沉下去了一寸。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他说:"你派的。"
"是。"
"为什么。"
初贵妃坐在榻上。
她说:"因为她挡了初月的路。"
李同光说:"太子妃的位子。"
"陛下要把那个位子给她。"初贵妃说,"诏书这几日就下。她要是坐上去,初月往后算什么。"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所以你就派人杀她。"
"是。"
李同光说:"娘娘。"
"嗯。"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
初贵妃说:"我知道她是什么。她是梧国的公主。"
李同光说:"她不只是梧国的公主。"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进了门槛。
他说:"她是我带进宫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是我在殿前把礼王换成了礼城公主。"他说,"是她自己把帽子挑了、把血点上了、把九座城开
了口,那不错。可把她从刀底下拔出来、摆到陛下案上去的,是我。"
初贵妃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李同光说:"这个人现在是陛下手里的一枚子,也是我手里的一枚子。"
他说:"这枚子我还没用完。"
他说:"现在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动这枚子。"
他停了一下。
"娘娘,"他说,"你听着。"
初贵妃抬起眼。
李同光说:"她要是死在外头,我不找沙西部。"
"我找你。"
屋里静了。
初贵妃坐在榻上,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你为了一个梧国的公主,跟我说这种话。"
李同光说:"我不是为了她。"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事。"李同光说,"我的事被人动了,我就要讨回来。这跟她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初贵妃坐在那儿。
她说:"李同光。"
"娘娘说。"
"你我是怎么认识的,你还记不记得。"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记得。"
"你说。"
李同光说:"元狩三年,陛下要把朱衣卫交给邓恢。娘娘那时候还不是贵妃,是初家的女儿,替
沙西部来安都走动。你要一个在宫里说得上话的人,我要一个在外头有兵的人。"
他说:"我们各取所需。"
初贵妃坐在榻上。
她说:"各取所需。"
"是。"
"那这些年呢。"
李同光说:"这些年也是各取所需。"
初贵妃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她说:"我给你的那些,你都只算成各取所需。"
"是。"
"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过多少话,你记得不记得。"
"记得。"
"我替你挡过多少次,你记得不记得。"
"记得。"
"那你怎么报的。"初贵妃说,"陛下刚封你国公,你头一件事就是把初月换上去。"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是。"
"为什么。"
李同光说:"因为初月比你好用。"
初贵妃坐在榻上,脸白了一下。
李同光说:"娘娘,你听清楚了。我跟你合作,从来不是跟你这个人合作。"
他说:"我合作的是沙西部。"
他说:"沙西部要的是安国不动他们的马场、不收他们的税、不调他们的兵。这些我能给。给谁
都一样——给你也行,给初月也行,给初家随便哪一个姓初的都行。"
他说:"如今陛下要我在二皇子身边,我要在宫里站得稳。站得稳就要有兵,有兵就要跟沙西部
绑在一起。绑得越紧越好。"
他说:"绑得紧的办法,是娶初月。"
初贵妃坐在那儿。
她说:"你对初月,有没有一点真的。"
李同光说:"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李同光说,"我跟她没有爱慕,也没有别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关心。她只要
姓初,这就够了。"
初贵妃坐在榻上,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那你对我呢。"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娘娘。"
"你说。"
李同光说:"我一直在用你。"
他说得很平。
"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你。"他说,"你替我说话,我用你。你替我挡事,
我用你。你给我消息,我用你。"
他说:"这些我从来没瞒过。"
初贵妃说:"你没瞒过。"
"是。"
"那我问你,"初贵妃说,"你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有。"
初贵妃抬起眼。
李同光说:"我说我要沙西部的兵,这句是真的。我说我要在宫里站得稳,这句是真的。我说我
娶初月是为了绑住沙西部,这句是真的。"
他说:"娘娘,我说的每一句关于事的话,都是真的。"
初贵妃坐在那儿。
她说:"那关于人的呢。"
李同光没有答。
屋里静了很久。
初贵妃坐在榻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很干。
她说:"我明白了。"
她说:"你这个人,事归事,人归人。你做事从来不掺人。谁挡你的事,你就动谁。初月挡不了
你的事,所以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我挡了你的事——今天这一回挡了——所以你深夜闯进来,站
在我门口说要找我。"
李同光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初贵妃说:"你回去吧。"
李同光说:"娘娘。"
"你走。"
李同光站在门口。
他说:"刺客的事。"
"我知道了。"初贵妃说,"往后不会了。"
李同光说:"娘娘这话,我要落到实处。"
初贵妃看着他。
李同光说:"往后沙西部进出安都的人,走哪条道,带多少人,住哪儿,我要一份单子。"
初贵妃说:"你要盯着我们。"
"我要盯着。"李同光说,"这不是罚。这是规矩。往后沙西部的人进安都,都得按这个规矩走。
娘娘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不来。"
初贵妃坐在榻上。
她说:"你倒是会立规矩。"
"我会立规矩。"李同光说,"我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规矩。"
李同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初贵妃在后面叫住他。
她说:"李同光。"
他站住,没有回头。
初贵妃说:"今日那个人,她没事吧。"
李同光站在门口。
他说:"没事。"
初贵妃说:"那就好。"
她说:"我不是替她问。我是替我自己问——她要是死了,你今天夜里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了。你会带人进来。"
李同光没有答。
他走出去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站在寺外的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别院。
他心里过的不是初贵妃。
他心里过的是刚才那句话——他说"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不找沙西部,我找你"。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心里是平的。
这句话他说得出来,是因为这是实情。他找的确实不是沙西部。谁动的人,他找谁。
他心里过的第二件事是另一桩:初贵妃今天夜里说的那几句,有一句他记住了。
——她说,事归事,人归人。你做事从来不掺人。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
他记住不是为了想它对不对。他记住是因为这句话往后有用:往后他要是再做这一类的事,他
得先想清楚,他把这一件归到哪一边去。
他把这一样按住,翻身上马。
回到府里,天刚亮。
朱殷在门外等着。
李同光下马,把缰绳扔给他。
他说:"公主那边。"
"回国公爷,昨夜长华宫传了话出来,公主已经回去了,没有伤着。"
李同光点了下头。
他往里走。
走了两步,朱殷在后面说:"国公爷,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洞——"
李同光停住。
他说:"封了。"
"回国公爷,天不亮就动的手,已经封到一半了。"
李同光站在那儿。
他说:"知道了。"
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昨日那个洞口,她站在那儿说的两句话,朱殷一直没回给他
。
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
他接着往里走。
那天上午,长华宫。
杨盈坐在窗下,看着自己袖子里那只迷蝶。
宫女在外头回话,说昨夜侯府传了话过来,问公主可还安好。
杨盈说:"回他,我很好。"
宫女退下去。
杨盈坐在窗下,把那只迷蝶拿出来,放在掌心。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去。
她心里过的是昨天那个洞口。
——牌位上没有字。
——她说"我不问为什么",那是真的不问。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答。
她心里落的第二件事更实在:昨天那些刺客,不蒙面。
不蒙面的人,是没打算让她认出来之后还能活着回去。
她把这一样摆正了。
冲位子来的人,位子还在她身上,往后就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记住了她就做事。
她把昨日从离宫出去的路线在心里排了一遍:哪一段是官道,哪一段有树,哪一段无遮无拦。
排完了她起身,走到案前,把这几样写下来。
她写到一半,停住。
她想到的是另一桩:那些人是拿了银子办事的。拿了银子办事的人,别人也拿银子雇得动。
她把这个记下,接着写。
写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册子底下。
她没有派人去给李同光送。
——她心里过的是:他昨夜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可他要是知道了这些,他自己会来问。
她不主动递。
她低下头,接着办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