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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井沿
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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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芸带来的寿衣,袖口缝反了一处。
她坐在停放处外的小凳上拆线,拆了两针,才想起里面还没传话,衣裳此刻送不进去。她把针插回布里,问陪她来的女史:“是不是还要等?”
女史进去问。宋照微将崔掌籍交她送来的户籍抄件递给门吏,在廊下等收条,没有往停尸的房里走。
隔着一道门,里面的人正说额侧那处擦损。
“先前的医录也有。不能写成今日新见。”
“那旁边这处呢?”
“分不清的,照分不清写。”
宋照微听不见后半句。门吏将收条递出来,请她退到阶下,里面还要抬水。
她退开,杜芸把衣裳搁在膝头,腾了一半凳面。
“你也是来等话的?”
“送东西。等一张回执。”
“他们说验过就能领。我叫人回去借车了,这回不能又……”
她没说完,将刚拆开的袖口翻到正面。线头短,穿了两次没穿进针眼。宋照微伸手,杜芸便将针线给她,待她穿好,又接回去自己缝。
过了一阵,经办的掌验吏陆安出来,先问哪位是杜家亲属。
他不在门口宣读整张验记,只告诉杜芸,已经验毕,可以办理领回。至于是不是失足,今日不能给她这个结论。
杜芸手中的针停了。
“也不能说不是?”
“是。”
“那我拿什么回去说?”
陆安看了她一眼,把原本收在袖里的告知单取出来,逐句念给她听。遗身停放已久,现存情形不足以判明入井经过;旧录额侧擦损亦不能独定伤由。验记里没有认定失足,也没有认定有人害她。
杜芸听到第二遍,问能不能给她留一份。
“这张就是给你的。”
她把衣裳交给陪同女史,请对方帮忙送进去,自己接了告知单。
宋照微问陆安:“原牒说酉正身亡,今日能核出这个时刻么?”
“不能。你们问原先据的什么。”
他说得很快,转头叫门吏去看领回所需的两张单子是否备好。另一户人已等在院外,他得先把杜家的事办完。
宋照微将回执上的时刻对过,听杜芸问领殓的钱,便退到另一头。
杜芸却把她叫住。
“你能不能给我看看,这个后头还有没有别的?”
告知单背面空着。宋照微翻过来给她看,又把正面的末两行念了一遍。杜芸听完,用指甲在折痕处掐了一个记号,才重新收好。
她丈夫进院来,先问车停哪边,随后问验出了什么。杜芸照着记住的话说,头一句便说错,将不能判明说成了没验出来。
男人脸上显出些恼意:“那这几日不是白放?”
“没白放。现在没叫我认是自己跌的。”
他还要说,杜芸已把针线塞到他手里,让他拿稳,别又掉了针。他捏着那一团布,站了片刻,去问门吏车从哪一道门进。
宋照微想起三十七文,问她够不够用。
“不够。”杜芸说,“但也没要你给。”
她说完似乎觉得太硬,又补了一句,家里凑了一些,后面的事她自己办。若官里还要问,须告诉她到哪里去,哪天能办,别只递一张她看不懂的纸。
宋照微将内史局收文的值房位置说给她听。关于补验原记,她只知道在掌验处,何人受理后续询问,还得由门吏问清,便没有替陆安答。
杜芸拿回针线,摸了摸未缝完的袖口,低头接着缝。她没再问今日能不能抓到人。
她原想等验记出来再走,内史局催报的书手却已到了门口。局里缺人,午前留下的两册点检纸须她接着核,不能因送件便空出半日。她随书手回去,没等到杜芸的车。
傍晚,正式补验的节录才送到内史局。
崔静渊读后,准将“今准补验”续为“补验已毕,死因未定”。原牒的失足二字仍须注明所据,不能拿新验记给旧说补一个印。
宋照微翻到另附的查复,终于看见酉正的来处。
迁档处承认,原经办书手未得目击落井之人的陈述。其时取封库报上的酉正,作为杜蘅当日事毕离库的时刻,又将此时填入死亡经过。至于失足,则据井畔发现遗身、附近有湿痕而拟。
湿痕是谁看的、在何处、发现时是否已汲水救人,都没有记。
“拟”字后面有书手的押。他没说奉谁的命,也没替上司担下一句授意,只认这些字经自己手写出。
宋照微读到这里,将封库报抽来并看。
何澄早已说明,酉正是他封存完毕的时刻,不是杜蘅核号验毕。两张纸原本互不相干,如今终于有人在中间认下了那一步。
她将查复递回。
“须看井边。”
崔静渊没立即应,问她要看什么。
“湿痕所指的位置,还有发现的人当时站在哪里。若只再问一遍是不是滑,答的人仍会照着那两个字想。”
“你不验井,也不验伤。”
“我核原牒里这句话从何而来。”
掌籍让她写明所问,随唐棣去。院里另有差役陪同,去前须知会迁档处,不能自行召人。
准许给下来了,今日那两册点检纸却还在案上。宋照微问可否迟一日交,崔静渊说不成,明日要按核毕的数交柜。
她留下来抄到晚膳过后。温雁书替她留的一碗粥结了皮,她用勺背压开,几口吃完,接着对末尾的数。
翌日到西井时,宋照微先看见一张木架,横在离井不远的墙根。
架旁堆着换下来的井绳,井栏一侧空出两个方孔。院里的管事说,旧辘轳卸去修了,还没装回,近来用长绳汲水。
唐棣看向陪来的曹吏。
“什么日子卸的?”
曹吏不知道,叫管事找领工单,自己先将井边的位置让出来。
宋照微在离井两步的地方停住。井沿被绳磨出一道深槽,槽旁砖面有缺口。她原想顺着那道槽看当日如何汲水,此刻却不能拿眼前的摆置作准。
连站在井前的人,也未必站在当日那架辘轳前。
管事抱着工单回来,说十七日拆的,前一天还用旧架打捞过人。木轴裂了,本来报过两回,出了事才给拨人换。
“早说要修,不修。现在倒问得细。”
他将工单摊在墙头,指了两个报修日期,都是十五日以前。曹吏俯身核字,没有反驳。
唐棣叫人别把旧架劈了,先照工单留下,随后是否还要看,由经办的衙署定。管事说原就要拆下铁件去抵新料,留可以,得有人告诉掌工那边,不能到月底算他少交。
“我给你记明。”唐棣说。
宋照微把已改动的地方逐一记下。她今日带来的纸上原画了一口井,此刻在旁添上拆卸日期,旧架、旧绳各放何处。井沿宽窄仍可量,旧时人站在哪里,却要找当日在场的人认。
“看这边。”曹吏叫她。
他站在通往库房的甬道口,没有靠近井。
从那里能看见井栏,却看不见井栏内侧的地面。若在库门前听见有人呼喊,跑到井边,先看见什么,与原先站在井旁又不同。
“写牒的没来过?”唐棣问。
“没有。他在值房接的报。”
唐棣叫宋照微先别将此句写作亲见。曹吏便说这是经办书手昨日查复中认的,今日若要他再认到场经过,也能传来。
“今日只核来处。”唐棣说,“要问的话先带齐,别一回叫一个人来,回回少一句。”
宋照微将先前的问目重新展开,对着院门和井的位置,从头看了一遍。
曹吏说完,指了指西边矮门。当日洒扫的成福从那里进来,先去值房喊人,随后才有人带绳。至于谁看见湿痕,他得问,不能现在替人认。
宋照微请管事带着走了一遍。矮门到井,井到值房,都不远。库门却在转角以外。她走回甬道口时,正有两个役夫抬着空桶过来,前面的人嫌后面走得慢,回头催了一句。水从桶底漏下来,在砖缝间留下窄窄一条。
她让开路,没有把那条水迹写进去。
管事问还看不看。等他们走了,他要叫人把井边堆的碎木搬走,省得碍事。
唐棣指了可搬的几块,旧架另放,工单抄明后归还。宋照微将带来的问目折好,湿痕那一项下面,添了两句:最先发现何状;救捞之前,何人近井。
成福今日不当值。曹吏应下去找,约明日由值房传到,不必让内史局的人在院里等。
回去前,宋照微向管事借了半碗水,洗掉量井沿时沾上的苔屑。
他给她倒了满碗,叫她就在墙边洗。水用了大半,剩下的,他端去浇了门口一株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