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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谏 差点被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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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
程栖迟推开那扇破庙门的时候,一股陈年尘土味扑面而来。他皱了下鼻子,伸手在面前扇了扇。“这味儿,少说三年没进人了。”
庙不大,供的是山神,神像歪在角落里,半边脸都塌了。香案断了一条腿,斜斜地靠着墙。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着房梁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积了几滩水洼。程栖迟扫了一圈,选了处还算干燥的角落,把竹篓放下,弯腰生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搓了搓手,对着火堆笑了一下。“好了,有火了。”
他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架在火上烘着,又翻了翻竹篓里的草药,拣出几味还能用的摊在火边。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两口。雨声很大,打在破瓦上噼里啪啦的。他一边啃饼一边听雨,啃完了把手指上的渣子拍了拍,自言自语道:“这雨下得,明天溪水该涨了,采药的路上得绕。”
然后庙门被撞开了。
来人一身白衣,已经称不上白。血从胸口漫出来,几乎浸透了整片前襟,又沿着衣摆往下滴,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烧过一遍,连头发丝都带着焦枯的气味。
程栖迟嚼饼的动作停了。
两人对视。
云谏的目光扫过来,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防备,有某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狠厉。唯独没有求生的意思。他像是走进来赴死的。
程栖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道友你这是怎么了?”
云谏没说话,身体晃了一下,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手里的剑“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血还在流,在他身下慢慢洇开一片。
程栖迟几步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伤口,嘴里啧了一声。“伤得不轻啊,雷息还在胸口里面搅不处理的话你撑不过今晚。”
云谏睁开眼,看见他伸手过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别碰我。”嗓音嘶哑,像喉咙里灌了砂砾。
程栖迟被攥住了也不挣,就蹲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行行行不碰不碰。那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云谏盯着他。
“你这伤口再流下去,我这火堆边上得变水洼了。”程栖迟指了指地上那滩血,“收拾起来多麻烦对不对?”
云谏没说话,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点。
程栖迟趁机把另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嘴边。“先吃药,吃了药我就不碰你骗你是小狗。”
云谏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叫什么。”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你先吃药,吃完再问。”
云谏松了手,就着他的手把药丸吞了下去。
程栖迟收回手,掀开他胸口的碎布看了一眼。焦黑的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能看到森白的骨头。伤口深处,那些残留的雷息像活的一样在经脉里游走,每次跳动都让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怎么弄的。”他问。
“天雷劈的。”云谏闭着眼,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劈了三天。”
程栖迟抬眼看他。“三天?你挺扛劈啊。”
云谏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伤口疼的。
程栖迟倒出灰白色粉末敷上去。药粉一触到雷息,嗤地一声烧成了焦炭。“哟我的药还不行。”他把瓷瓶收好,搓了搓手,“行吧,那我换个法子,你忍着点啊。”
云谏还没反应过来,程栖迟的掌心已经按在了他伤口上。云谏浑身一僵,那只本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来,又攥紧。
“别动别动,马上好。”程栖迟嘴上说着,手上没停。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掌心渗出来,极淡极柔,像初春化冻时山涧里刚流下来的水。那股气息一丝一丝地钻进焦黑的经络里,把那些暴烈的雷息一点点往外推。
云谏猛地睁大眼。
——不对。这个灵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从没落过笔的白纸,什么味道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更不对的是,这股灵力的浑厚程度,绝不属于一个散修。它沉在程栖迟经脉深处,像是被什么压着、封着,只泄出最表面的一层,就已经如此精纯。
雷息被推尽的那一刻,云谏胸口的伤终于渗出了正常的血色。程栖迟收回手,甩了甩,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好了好了,血止住了。”他撕了干净布条开始包扎,动作利落,一边包一边说,“你这雷息再不清干净,伤口就烂透了你怎么惹上天雷的?一般修士想被劈都劈不着,你倒好,劈了三天。”
云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采药的散修。”程栖迟把布条打了个结,站起来拍拍手,“好了药熬上了,待会儿喝一碗。”
他走到火堆边,架上陶罐,从竹篓里摸出几味药丢进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云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问我是什么人?”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程栖迟拿木勺搅了搅药汤,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想说也没事,我不打听。”
“你不怕我是坏人?”
程栖迟笑了一下。“坏人伤成你这样,还往破庙里跑?早就找个洞钻起来了。”
云谏没接话。
药熬好了,程栖迟盛了一碗端过去,蹲在他面前。“来喝药苦是苦了点,但我加了甘草,好入口。”
云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顿了一下。“……还行。”
“那当然,我熬药的手艺,方圆十里没人比得上。”程栖迟又蹲下来,两手托腮看着他喝,笑得眼睛弯弯的,“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叫什么吗?我叫程栖迟,你叫什么?”
“云谏。”
“云谏?”程栖迟念了一遍,歪了歪头,“哪个谏?”
“谏言的谏。”
“好名字。”程栖迟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又指了指碗,“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云谏把碗里的药喝完了,递回去。程栖迟接了碗,在火堆边洗了,又坐回墙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饼继续啃。云谏看着他啃饼的样子,忽然开口。
“你平时一个人生活?”
“嗯现在是以前有师傅在。”
“你师父呢。”
“三年前便死了。”程栖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还是弯着的,“炼丹炉炸了,我那天上山采药回来就剩个坑了。”
云谏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难过?”
“难过啊。”程栖迟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但难过归难过,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天天哭吧,我师父要知道我哭哭啼啼的得从坑里爬出来骂我。”
云谏看了他一会儿,偏过头去,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你也有意思。”程栖迟把手指上的渣子拍掉,“我跟你说了十句话,你回了我三个字。”
“嗯。”
程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你还挺实在。”
后半夜,雨小了些。云谏靠在墙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门口。程栖迟躺在火堆另一侧,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云谏。”
“嗯。”
“你为什么会被天雷劈啊。”
“我谏了天道。”云谏的语气很淡,“他们让我认错,我不认,劈就劈,劈死我算他们厉害。”
程栖迟没说话。他侧过身,面朝着云谏,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这会儿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云谏。
“那他们也不厉害。”程栖迟说。
“没死成。”
“没死成就好。”程栖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我师父说的。”
云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程栖迟脸上跳,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云谏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程栖迟。”
“嗯。”
“你那个灵力……最好别让别人看出来。”
程栖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师父教过你藏?”
“他教了我很久。”
“就教了这个吗?”
“就教了这个。”程栖迟打了个哈欠,“他说别的可以慢慢学,这个学不会,我的命就没了。”
云谏没再说话。他撑着身子挪到离火堆稍近的地方,平躺下来。程栖迟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庙里只剩雨声和火堆的噼啪。
天亮时,雨停了。
程栖迟醒来,火已经灭了。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对面。墙边空空荡荡。白衣人不见了。地上只留了一滩暗红的血迹,和一只倒扣的碗。碗底下压着片碎瓦,瓦上用石子刻了两个字。
多谢。
程栖迟拿起那片碎瓦,在晨光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瓦片粗糙,那两个字刻得极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翻过瓦片,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想刻什么又停下了。
程栖迟笑了一下,把碎瓦收进袖中,背起竹篓,推开门。
雨后山间的空气清冽刺鼻,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程栖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晨光从破洞里斜斜照进去,落在那堆燃尽的冷灰上。
灰堆里有一缕极细的白烟,无声无息地升起来,飘向天际。
程栖迟看了那缕烟两息,对着破庙的方向摆了摆手。“走了啊,下次别伤这么重了,我熬药也挺累的。”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半里地时,他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抬头望去,天边一架鹤影掠过云层,朝相反的方向去了。那鹤背上似乎坐着一个人,白衣,身形瘦削,隔着云层看不真切。
程栖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飞得还挺快嘛。”
他收回目光,把竹篓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继续赶路。袖中那片碎瓦贴着皮肤,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那缕白烟在破庙上空盘桓了很久,才散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