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之刃》在今洲

9、谩骂 三年。

　　“她是妹妹。”李消刃说完，低下了头。

　　高执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他想说，他们两个都是被当作靶子的，但身份地位总归不一样，他们是一家人，他不是。

　　许是这阳光从树缝间落下，照在他眼睛上太过于刺眼，让他的注意力一时被分走了，忘了说话。

　　直到铃声响起，无言被打破。

　　李消刃抬起手，朝向他。
　　高执看了他一眼，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两人回了教室。

　　李消刃明白，陆知琳是受害方，即使她和他们流着同一血脉的血，他也无法做到从她身上获取些什么。

　　所有人都说他的情绪是平的，但他知道只是因为他的恨是静的，也是很快被磨掉的，于是显得他人很淡。

　　就算面前这个说着大话，自吹自擂，自私炫耀的家伙正在吹鼻子瞪眼地骂他。

　　他在此时也只是淡淡地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我跟你说话，你不看着我的眼睛，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尊重人？”

　　“一点没有我家小乐聪明，来了也不叫人，说话跟蚊子叫一样，我们叫你吃饭还害了你啊，养了你三年跟养了个白眼狼一样。”

　　听着父亲的谩骂，陆知琳的脸色本就发白，此时一点血色也没了，她急急地去看李消刃的脸颊，却只看到了淡然，她咬了咬唇，望向陆培正：“爸爸。”

　　陆培正止住话语，瞥了眼陆知琳，后者缩了缩，他哼了声，没再说话。

　　陆常乐依在椅子靠背上，语调生硬地问：“什么时候上菜？”

　　他的话让陆培正暂时消了气，他跟服务员催了菜，偏头和坐在一侧的许文岚相视了眼。
　　许文岚收了收脸色，吸了口气，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小刃在奶奶家待得习不习惯啊？”

　　“新学校还适应吗？”
　　“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她的面部线条很柔和，长发经常挽起来，总是一身素衣，身材偏瘦高挑，这姿态常常会让人觉得好亲近。

　　可这熟悉温和的话语听在耳朵里，像根刺一样，痛地李消刃半边身子僵硬住了。

　　他缓缓抬眸，望向许文岚。

　　这张脸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消刃第一次起了强烈反抗的心思，他嘴角咧了个弧度：“自从过来以后，没有人欺负我。”

　　“叔叔阿姨，请放心，大家都很好。”

　　他说完，桌上的气氛一时冻住。

　　许文岚脸上的笑容由于挂不住掉了下来，她偏头，陆培正的火已经烧上了眉毛。

　　“你什么意思？”陆培正将桌子一拍，震地餐具发出碰撞的声响。

　　清脆的响音传入几人的耳朵里，持续了两秒。

　　接着，包间陷入沉默。

　　“老子把你从那个破家接出来养了三年，你还怪起我们来了，反了你了！”陆培正见李消刃垂着脑袋一言不发，那讨人厌的脸颊渐渐扭曲成一团，他颤抖着手抓起桌边的白瓷碗，往头顶一举。

　　“咳咳。”许文岚见状咳嗽了声。

　　她瞪了眼陆培正，低声在他耳边道：“别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轮不到你动手，放下。”

　　说完，她的声音恢复正常，装模做样地夹着细嗓道：“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吵什么架，你快把碗放下来，小刃性格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哪有什么意思。”

　　“倒是你，脾气该收一收了，什么场合发那么大火，怎么没见你跟胡总这么发火？”

　　“小刃你也别在意，你叔叔就这样，平常在家就这样，你也知道的，我们都习惯了。”许文岚的手在陆培正的肩上捏了捏。

　　很快，这气氛就在她的三言两语之间变得自然起来。

　　陆培正也没再为难他，他捏着杯子喝了口酒，叹着气道：“玻璃厂今年和去年相比，落差太大，前年竣工的项目工程，到现在质保金还没给我退..........得辞一部分员工了，吃不起了...........”

　　许文岚边给陆常乐夹菜，边应道：“胡总不是说了年底来厂里看看？”

　　“还有半年呢，原料厂合同马上到期了，去年那个老板也没谈拢，我过段时间得亲自去胡总那儿看看。”

　　李消刃始终垂着眸，听着两人扯家常，话题中心大多都围绕在玻璃厂和陆常乐身上。

　　菜陆续上桌，芳香四溢。

　　陆常乐正在吃着陆培给自己剥的虾，一边吃一边抽空冷眼瞥李消刃。

　　好似炫耀又好似不屑。

　　那表情让陆知琳觉得丢脸又有些嫌恶。

　　她拿起公筷，悄悄夹起一个虾放到李消刃的碗里，她小声道：“哥，你吃。”

　　“对不起......”她又低声说了句。

　　李消刃的手指动了下，随后摇头：“跟你没关系。”

　　“爸，虾！我要吃！都给我！”陆常乐忽然冷声道，声调拉的有些高，吓得服务员从门外询问。

　　陆培正觉得丢脸，连声抱歉后，捶了他一肩膀。

　　陆常乐抿唇，闷闷不乐地吃饭。
　　桌上那盘虾最终全都落在他的碗里。

　　陆知琳气地牙关咬紧，可偏偏，只要她因为李消刃生气，陆常乐就告状，最后挨骂的还是她。

　　她又向李消刃投去抱歉的目光。

　　李消刃摇了摇头，他没胃口，一直注意着几人的表演，饭落尾声，才等来了他想知道的。

　　金乌西沉，天边泛出橙红夹紫，玻璃窗外的路灯陆续点亮，街道五光十色。

　　玻璃窗的落地帘被拉了一半，拉开的半边倒映出其乐融融之景，被遮住的这一半却很冷清。

　　陆培正收起笑容，他开口了：“小刃奶奶最近还好吧？”

　　李消刃点了点头。

　　许文岚接着道：“哎呦，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养你，也不容易。”

　　“唉，你也别怪我们，我们当时是有难处，不然怎么说也会把你养到上大学。”

　　她连连叹气，诉说着这些年的不易，又说厂里生意不好做，道了半天，最后，许是为了掩饰心虚，她咳嗽了声：“小刃，听说你一直在兼职是吧？”

　　李消刃终于抬眼了。

　　此时，包间是静的，可他却听到了猛烈的鼓动声。
　　他眼眸微微颤了下，才意识到是自己左胸口的心跳声。

　　李消刃的唇一张一合，有股浓重的气从他的胸腔挤了出来，重重地砸向了空气。

　　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呢？”

　　“所以您是什么意思？”

　　“唉，我们养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们一家现在你看....你也长大了，多少要回报点我们啊，当然我不是说现在啊，以后，以后。”许文岚依旧是笑着的，她的语气里满是揶揄和高高在上，丝毫没有觉得不合理。

　　李消刃被她气笑了，他咧着抖动的唇，笑出了声。

　　狭小空间在此时落入冰点。
　　他的笑声诡异又冰凉，听着毛骨悚然。

　　许文岚使劲冲着陆培正使眼色，而对方却皱着眉，满脸嫌弃。

　　“你笑什么？”许文岚问。

　　李消刃边笑边摇着头，使劲憋着自己，不让眼眶的泪水落下。

　　等笑到他唇干了，喉咙也涩了，才止住。

　　他勾着唇，眼睑微红：“阿姨，叔叔。”
　　“一年多没见，在哪儿进修了是吗？”

　　“什么意思？”陆培正怒目圆睁。

　　“夸你们呢。”李消刃耸耸肩，“倒是会讲笑话了。”
　　“好笑。”他又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非！常！好！笑。”

　　说完，他笑出了声，边笑边问陆知琳：“你觉得呢？是不是很好笑？”
　　陆知琳眼睛眨着，泪水糊满了脸颊，她说不出话，只是摇着脑袋。

　　李消刃的目光在对面三张脸上一一划过，莫名其妙，惊愕，奇怪。

　　藏在这表皮下，那如出一辙的恶意快要溢于言表。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收了情绪：“我妈走前给了你们五十万，现金还塞了十万。”

　　“这六十万到手，你，陆培正，首先就去付了个学区房的首付，方便你儿子初中在本地有学校读。”

　　“你，许文岚，立马给你儿子换了个私立的小学，报各种兴趣班。”

　　“才一年就跟我说我妈给的钱全都用在了我身上，用完了，让我自己想办法挣学费和生活费，要不是我妈留了现金给我，我连初中都没得读。”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跟我说什么？”

　　“你想让我细数我初中三年如何被当作沙包一样任由你们打骂出气吗？还是想让我细数那三年给你们当牛做马，做保姆照顾你们一家起居，从做饭到打扫卫生到洗衣服到送各种文件当跑腿，出去和客户吃饭还带着我去各种羞辱我吗？或者是说，你想让我细数那三年来被关在没有灯的杂物间一关就是两天两夜的经历吗？那暗无天日，无数个被谩骂打压的夜晚？还是三天两头请假差点被退学？”

　　“或者是说，你们想让我做.........”

　　哐当一声。

　　玻璃碗碎了一地，发出刺啦声，随之而来的是李消刃的静默。

　　陆培正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地酒杯掉落，正争先恐后地朝着门口跑着。

　　他的声音又厚重又响，往往一句话说地没人敢开口，李消刃以前会缩在角落里，怕自己身上出现衣架和鞭子的痕迹，很痛。

　　但那是以前，而现在，李消刃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扯着嘴角，又挂起了那个笑容，正眼朝着陆培正。

　　陆培正被他这干净温和的笑容和纯粹的眼睛给惹恼了，他抓起桌上的餐盘，连汤带渣朝他身上扔。

　　李消刃身子一侧，连人带椅子往门口退了一大步。

　　“你还敢躲！”

　　“你看我像傻子吗？”李消刃淡淡道。
　　他起身，瞥了眼屋内，最终视线落在发着抖的陆知琳身上。

　　陆知琳接触到他的眼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让我叫你来是想找你要钱。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消刃将手搭在门上，在陆培正赶上来时，转身离开了包厢。

　　陆知琳追了一步，被陆常乐给叫住了。

　　她反应过来，要是再追，今晚她就得被关杂物间。
　　她一抽一抽地回了屋内。

　　由于动静闹得很大，招来了服务员，陆培正暂时没有去追人，他的气也在这时化为要为行为买单的心疼上。

　　“叫你别着急，你吼什么，还乱砸东西，你自己看看要陪多少钱！”许文岚坐在凳子上，双手环臂，脸色铁青。

　　陆培正着急地对着价格，语气烦躁：“你也不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敢跟我们顶嘴，老子养了他，到头来还是他仇人了！”

　　“那你也不能上手砸，铺垫还铺垫完呢，到时候我看他还来不来吃饭，我看你还怎么指望着让他重新回来，下次叫小琳去也不管用了。”

　　陆知琳听觉不对劲，她唰地抬头：“什么意思？”

　　“你们到底想要干嘛？”

　　“不是说了让我找他来吃饭，只是因为一年多没见了，想他了，想请他吃饭吗？”
　　“你们还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他奶奶只给他提供了住的地方，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都是自己挣的，他还给他奶奶钱，你们还想.............”

　　啪的一下，打灭了陆知琳的气。

　　她愣愣地看着对面冲过来给她一巴掌的陆培正。

　　一股酥麻感从头到她脚底板。
　　愣了足足一分钟，她才给出回应。

　　是无声地哭泣和抽搐。

　　大滴大滴的泪珠和大口大口的气，让她无法说话，也无法正常呼吸。

　　陆常乐拉住了陆培正的袖子，缓缓开口：“服务员等着你赔钱。”

　　陆培正这才转头看向那两个被吓地站在角落的服务员。

　　他眉一弯，唇一勾，瞬间一副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事，家里事，我平时对他们很好的。”

　　陆知琳的目光一直在门口李消刃消失的地方。

　　而此时，那开了一臂的门口墙壁处站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