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之刃》在今洲

1、秘密 走过这个冬

　　入夏的夜总是闷热又潮湿，李消刃放学淋了一身雨回来，做完晚饭后，他拿着干净的衣服，给自己清洗了一遍。

　　从洗手间出来，他看了眼台灯下的日历本，五月三十号。

　　明天就是六月一号了啊。

　　他照例拿出那本表皮有些磨损了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视线在那张蓝底照片上停顿了会儿，又翻到最新一页。

　　晚风从半开的白色纱帘外溜进来，轻抚过他额前沾湿的碎发，落在他清癯的脸颊上。

　　好像，有点凉了。

　　李消刃打了个喷嚏，拿起笔，笔尖悬停在干净的页面上，良久才开始执笔。

　　走过这个冬天........

　　他脑子里浮现出这句想了成百上千遍的念头，边低声念叨着边在纸张上写下这句话。

　　“走过这个冬天.......”写到这，手下的笔墨断了，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没墨了？

　　李消刃甩了甩那根上个星期刚买的新笔，一向平和的眉心，落了愁，随后他呢喃道：“这个月兼职的钱还没发。”

　　他想了想，放下了笔，日记本上没完成的那一页被他折了个角，最后放回了书桌右侧的抽屉里。

　　上了锁。

　　睡不着的夜总是漫长的让人焦躁不安。

　　他数着时间到天亮，在付晔起床前，将那句琢磨了一晚上的话提到嘴边，可见到她弓着背朝他拧眉时，那句说不出口的沉重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早上好。

　　付晔鼻腔里叹出浓重的一声气音：“还杵在这干什么？”

　　“等着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给你准备早饭？”

　　李消刃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说话，走去了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又给她下了一碗面。

　　装碗时，消失一会的付晔又出来了，李消刃感觉到她走进这狭窄的厨房，于是动了动身子，给她腾了个位置。

　　他耳朵动了下，听到她冷哼着道着那句从他来这开始说了不知道几百遍的话：“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让都快入土的人了，还要为个孙子操心。”

　　“你那死人床上的爸和你那丢下你跑了不到两年就死了的妈还真是滋味啊，自己下去享福去了，把亲儿子拱手让人，养了几年，人家自己有个儿子，养不活了，转头又丢给我了。”

　　听到这，李消刃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两室一厅的家狭窄拥挤，为了省电费，两人默认不开空调，而连慈市的夏日从早晨开始就已经热的让人发懵，拥挤的空气和燥热将气味混杂在一起，消散不出去。

　　李消刃的鼻子里混进去一股浓重的油烟味以及猪油味，他没说话，手上不停地动着，耳边的刺耳骂声有一阵被窗外传进来的鸣笛声给盖过。

　　他低眉，将混合的油腻味道吸了进去，同时吸进去的还有几滴咸咸的水珠。

　　他将面放到碗里面，又拨了一个鸡蛋放进去，给付晔端了过去。

　　在付晔还欲要说什么的时候，李消刃动作迅速地返回厨房将剩下的那颗鸡蛋放到了昨天买菜洗干净收起来的塑料袋里，随后回了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

　　他把屋子里的垃圾打包好，拎着书包疾步下了楼，只留下屋内骂他白眼狼的付晔。

　　出了单元楼，李消刃输出了一口气，盯着晴空发了几秒的呆。

　　“我妈妈很爱我。”他呢喃了句。

　　烈日悬顶，不爱出汗的他，额间也落了几滴汗珠。

　　他走到垃圾桶不远处，大概三四步的距离站定，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垃圾朝着垃圾桶一个抛物线丢过去。

　　哦，没中。

　　那垃圾撒了一地，李消刃抿了抿唇，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刚走到垃圾桶旁，坐在路灯下的大爷，便将脸从报纸下露出来，他眯着眼睛，扯了扯那满是胡须的嘴角：“小刃上学去啦？”

　　“是的，李爷爷。”李消刃这才注意到他，后悔刚刚扔垃圾的动作了。
　　他有些尴尬，跑到墙角去把那个沾满污渍的扫把和簸箕拿了过来。

　　李君卫起身，拿过他手里的扫把：“你去上学吧。”

　　李消刃疑惑地嗯了一声。

　　李爷爷瞥了他一眼，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说：“你再不走，尾随的对象就见不到了。”

　　“？”李消刃瞪大了眼，摆手解释，“李爷爷，我们是同学，我只是偶尔在上学路上碰到她，不是尾随，这词用的不好。”

　　“好好好，我不懂你们小年轻，你赶紧走吧，我来收拾这个，今天社区志愿者是我。”说着他拍了拍胸脯，抽空还抬起头来朝着李消刃身后那个开着窗的四楼看去。

　　李消刃哦了声，点头道了谢，便拎着书包走出小区。

　　他一边回想着他的秘密怎么会被知道，一边加快着步子朝着学校方向奔跑着。

　　他没手机没手表，纯靠着每天上学路口遇到的固定的人，以及快到学校路口的那个红绿灯的转换猜测大概时间。

　　六点三十左右，最后一个红绿灯，刚好是绿灯。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

　　先抬起的不是他的脚，是他这双总是带着一层雾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李消刃动了腿，此时，肩膀被一个正在百米冲刺的人轻擦了下。

　　鼻尖瞬间涌入了一股清爽的香味。

　　紧接着，是一道听着让人不自觉跟着开心的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学我赶时间。”

　　那人没转头，只留了个匆匆忙忙的背影。
　　而这背影让李消刃留在斑马线上，足足到那绿灯只剩三秒。

　　他迅速走到中间，低叹了句：“我的腿真不给力！”

　　“她今天还是这个点......”思绪又被那个身影拉走了，直到绿灯亮起，胳膊被猛地一扯，他才回神。

　　“你干嘛呢，我说？”同桌高执喘着气，那忽缩忽张的鼻孔正朝着他张望，有些滑稽。

　　李消刃捏住了他的鼻子：“我见到我女神了。”

　　“？”高执拍掉了他的手，一边拉着他跑，一边骂他，“你礼貌吗你，说了鼻子不能捏，不能捏，越捏越大，越捏越大，你不懂啊？”

　　“要迟到了，你站在马路中间，等着被车撞啊，傻不傻，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李消刃抽回了被他拉着的手腕：“你跑的太狼狈了。”

　　高执一口气没提上来，瞪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你见到谁了？”

　　李消刃不愿意说了，越过了他，三两步朝着学校大门口跑。

　　“...........”高执朝着他背影低骂了一句，“你自己看看你跑的狼不狼狈！”
　　李消刃只留了个你要迟到了的背影，在快要关门时，迅速进了校。

　　高执才反应过来：“靠！李消刃，你是孙子，你耍我！”

　　李消刃进了校才转身，他伸出右手，朝着被隔绝在门外的高执挥了挥，脸上刚准备露出个友好微笑，对面忽然笑了。

　　他一顿，缓缓转了身。
　　比她先进入视野的是她身上那股香味，沁人心脾。

　　李消刃猛地一僵，身子刚转半边，她便于他近一臂距离朝着门口方向走去。

　　“李消刃！”

　　耳边传来大声的呼叫，是高执在叫他的名字。

　　李消刃的脸瞬间从微红到爆红，他慌乱地转过了身。

　　在他背影刚转过去时，陈暖冬的视线刚好看了过来，她嘶了声，朝着那个奇怪的背影道了句：“同学早读铃声响了，赶紧.........”

　　她本想着提醒一句，结果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跑了。

　　动作......跑的乱七八糟。

　　陈暖冬再转过来时，听到了一声震天地的嘲笑，她看向校门口。
　　那个刚刚被校门拦住的学生，正双手掐着腰，低着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嘴角抽动了下，和身边的温晓对视上。
　　温晓撇了撇嘴：“有点没礼貌，你好心提醒他，他竟然不理你。”

　　陈暖冬挠了挠脸：“可能.......”

　　“你别找补，我说你是不是突然被安排来门口检查迟到，多了项工作，气疯了，脾气越来越好了，陈部长？”温晓捏了捏她的手臂。

　　陈暖冬嘿嘿笑了两声：“气疯了和脾气好这俩能放一起？”

　　“你不是魔法师？你有啥不可能的？”温晓学着她嘿嘿笑了两声。

　　陈暖冬哦哦了声：“你说的有道理，我可是大魔法师，走了走了，我现在要去视察我的魔法世界了，我们速战速决，赶紧记完早读去了，今天英语老师的早读，我可不要被逮到！”

　　“你被逮到也没事，你英语好，顶多课代表针对你一下。”温晓挽住了她的手臂，两人朝着校门口走去。

　　刚刚笑得直不起腰的高执看到两人拿着表格出来，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黑着脸，直起腰往人堆里躲。

　　完蛋。

　　“李消刃真不是人！”
　　“李消刃脑子有问题！”
　　“我今天不帮他给陈暖冬送东西了！”

　　没念叨两句，那两人已经记到他了。
　　他咧着嘴笑得贼大声，试图缓解尴尬：“那个，今天天气真好啊。”

　　陈暖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迟到还这么开心啊？”

　　“路上中彩票了，笑得合不拢嘴？”

　　高执嘴角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拔了拔短寸的后脑勺，发现刚被班主任逮着剃完寸头，更难受了：“额，放过我。”

　　陈暖冬压了压嘴角：“叫什么，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一连三问，他心如死灰。

　　正想着什么，忽然瞥到了一个身影，高执背直了起来，佯装神秘地咳嗽了下：“你别记我，我跟你说个秘密。”

　　“关于你的。”高执又添了句，生怕陈暖冬不感兴趣。

　　可惜，陈暖冬不感兴趣：“快点的，后面还等着呢。”

　　“你现在把你班级名字告诉我，在班主任进班前进去，可能晚点被骂，你现在不说，可能还没进班级门就被骂。”

　　高执有些焦急，忍不住凑近道：“我认真的，关于你的秘密。”

　　“有人喜欢你，你知道不？”还没等陈暖冬问，他就已经说出口了。

　　陈暖冬看了他一眼，漂亮灵动的琥珀色眼睛挂上了浅淡的笑意，懒洋洋道：“你啊？”

　　高执一懵，脸颊瞬间似西红柿般红透，他哎了一声，来回跺脚，嘴上愣是一句话憋不出来。

　　陈暖冬也学着他哎了一声：“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但也不能当特权去使用啊。”

　　“你快点哦，不说我直接让人认你了，我看后面有几个好像认识你，在那笑你呢。”她笑眯眯地，嘴上虽催促着，但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温晓看不下去了，声音淡了几分：“没见到你这么耍无赖，厚颜无耻的，后面排那么多看不到啊，违纪了就受罚啊，耍什么小心机，你说你喜欢就能过啊，这么会占便宜呢。”

　　高执此时尴尬地想找面墙撞死，他匆匆报了他的名字、班级和班主任的名字，随后朝着学校里那个躲在教学路附近的身影跑过去。

　　陈暖冬留意了，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下一个人。

　　刚好早自习一半，两人才从学生会回到教室。

　　宋青水正在为刚听写完的单词感到痛苦不已，见到陈暖冬回来，她赶紧抱住了她的手臂：“大神，快，速速，救！”

　　陈暖冬瞄了眼前面正在收听写的英语课代表，伸出了食指，对着她无情地晃了晃：“有黑魔法正在蓄势待发，准备朝着我攻击。”

　　宋青水当她胡言乱语，苦笑了声：“你一个月的文具我帮你包了，下课就去，或者大课间去，我亲爱的母亲大人和我的父亲大人昨天刚给了我一笔小额经费。”

　　陈暖冬挑了挑鬓边垂落下的发丝装作不好意思道：“哎呦，那么我就勉为其难~”

　　“搞快点，他快来了。”宋青水将她拉进位置。

　　两人在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处，陈暖冬被她一拽，差点连人带椅子飞到垃圾桶里，她嘿了一声，掐了下她的腰。

　　宋青水撇嘴陪笑。

　　陈暖冬也没耽误，迅速给她写的错乱一堆的单词上，改了改，有两个空着的，她问了前面温晓的同桌许然，刚好英语课代表上来收作业了。

　　宋青水夺过她手里的纸张，双手递给课代表。

　　课代表是个戴着黑框圆眼镜的男生，长相稚嫩，不喜欢笑，他抬了抬眼镜，在两人陪笑的脸上扫了一圈，淡定地说：“陈暖冬的听写呢？”

　　“我刚刚跟温晓去学生会了，老师知道的。”

　　课代表哦了一声，板着脸走了。

　　“切，当上个课代表给他牛的，以为自己是谁啊，鼻孔都拽上天了，以为是个小课代表就能代替你在老师心目中的位置了吗，搞笑。”人一走，宋青水就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一脸不爽。

　　陈暖冬憋着笑：“你高一喜欢他。”

　　宋青水激动地差点站起来：“黑历史黑历史！”

　　“别说出去，这简直黑历史！”

　　“他们早就知道了。”温晓转过来，边传试卷边道。
　　宋青水瞬间捂住了脸，痛哭流涕：“呜呜，群众里面有坏人，到底是谁！”

　　温晓笑了声，朝着陈暖冬说：“你下课要去超市？”
　　“大课间吧，我下课要补作业。”说着，陈暖冬拿出了昨天没做完的历史卷子。

　　“那我陪你一起去。”

　　“好呀。”

　　“喂，两位朋友？”宋青水双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我还在这里呢，亲？”
　　“一起，一起啊，许然也一起不？”陈暖冬问了问右斜方一直埋头的齐肩短发女生。

　　许然身子只转了一半，她动作有些慢地点头，最后才道了句去。
　　陈暖冬没在意，匆匆写完了作业，在下课前把作业给了历史课代表。

　　大课间跑完步，她跟着几人朝着超市走去，刚到门口，便撞上了个熟悉的人。

　　这人她记得，早上留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