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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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伦敦又下了场零星小雨，薄雾笼着整座城。乌云悬在头顶经久不去，一如秃鹫盘旋半空，虎视眈眈地盯着地表的腐肉。许是上帝钟爱这大不列颠岛，心怀愧疚之余常用泪水来滋润它。
哦，我真是受够了这阴雨连绵的海洋性气候。
我靠在摇椅上小憩，垫在脖颈处的埃及的长绒棉枕，三千英镑，终是及不上北美的陆地棉，我轻哂。管家维特啃着羊排，不解的望向我，膻味席卷鼻腔，我挥挥衣袖，让他滚出去吃。
伸手捞来桌上的烟盒，只剩最后一根雪茄。咔哒一声，我按下卡扣。点燃，叼在嘴里。
门外是一场拍卖会。说接地气点，不过是权色交易所。觥筹交错，你侬我侬。男人的涎笑，女人的娇嗔，绕来绕去，最终竟是床上相会。
我吐了口烟圈，满脸不屑。
烟盒上镶了金，我细细摩挲。5克？10克？我掂量着。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几张英镑来的实在。我睨着窗外汹涌的人潮。雨势渐大，疯狂的砸在地上。人，裹着烂如树皮的外衣乱窜，过街老鼠般。
我坏笑，把烟盒抛出窗外，一窝蜂的来抢。窃喜声，吼叫声，嘈杂。我敛起笑容，面无表情的拉上窗帘，一丝光景也不肯留。
右手边是一排书柜，维多利亚女王曾在这里拜读，还泛着百年时光焖出的檀香。橡木沉实，藏书林立，我顺手抽出一本。
《月亮与六便士》，毛姆著作。我轻念。
我翻看着，尽管这本书我已经读过不下两遍。思特里克兰德真蠢，怎么会有人舍弃金钱、名利，去追求免费的月亮呢？它就悬浮在空中，抬起头便可以看见。
凛冬将至，我干咳两声，维特急匆匆的跑进来。他又往壁炉里添了两把上等的柴木。片刻后，原木在烈火里慢慢化为炭与飞灰。他手上还沾着油渍，我嫌弃的撇开视线，他知趣的退了出去，轻声关上门。
看来明天该请保洁来打扫了。我的指尖拂过下巴，费用就从他的薪水中扣吧。
我继续漫不经心的捻着泛黄的纸张。克莱森（好友）曾问过我向往的是月亮还是六便士，我提着唇角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缺，若是真要选择，那我还是要六便士，即使我的资产是它的成万数亿倍。我补充道。
克莱森扭过头，不再说话。
而我，又沉浸在家族的光辉岁月中。
我是北美十大家族之一——塞斯诺克家族第六代继承人。先祖靠着跑烽火线赚的盆满钵满，世人的谩骂反而成了荣耀的美誉。机会时时有，能抓住才是本事。父亲是美洲最有名的商业巨鳄之一，垄断能源行业的供给。
别人穷及一生追求的东西，我指尖随意一点，总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时钟向后拨动一小时，全球进入冬时令。投给剑桥大学的退学申请书已被批准，我实在是受够了英国沤人的天气。
显然，校方已经提前通知了父亲，他发来一串长长的电报，我扫了两行，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仰着头，任由一个个的字母跃出。
申请书下方是一张厚重的卡纸船票。“布劳恩皇家巨轮”几个字样还烫着金边。
是的，后天我将乘坐这艘直通伦敦与匹兹堡的巨轮，最好能赶在圣诞节前夕抵达阔别已久的家乡。真是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路威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猖狂了吗？”父亲拨了一通电话，带着平日少有的怒气数落我。
“爸爸，我已经二十了。”我摁灭了烟头。
大洋彼岸一阵沉默，我听到父亲极轻的叹息，随即一阵忙音。
他总这样约束我，用他引以为傲的方式。但他又深知我性子顽劣，劣根是除不掉的。所以，他只能叹气。
“我会等你平安归来，愿上帝保佑你一路顺风。”
我打赌父亲绝对在虔诚的望着顶楼的灯塔，因为他每次谈完生意回来，夜深人静时总有那抹亮光陪伴他。
“会的，爸爸。”
一切似乎都准备就绪，最后我要去英联邦银行取出我的所有存款。我轻叩桌面，维特立即跑了进来。他替我寻来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还别着一枚精致的白金胸针。他想往上洒点香水，我及时制止了他的行为，我讨厌嗅到那股工业香精味。
他又问我是否需要他的陪同，我摇头。他递给我一把装满弹夹的毛/瑟/C/96，我犹豫片刻，接过。
推开房门，一阵令人作呕的异味扑面而来。我喘了口气，大步流星的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不时有女人向我暗送秋波，我牵起唇角，绅士一笑。有些大腹便便的拍卖会老总端着酒杯朝我涌来，香槟内上升的细密气泡一波接着一波，我踩着鼓点加快了脚步。
看见他们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压下帽檐，恣意一笑。
雨下个不停，我没撑伞。我从不害怕定制的衣服被淋湿，也不畏惧那股腥臭气味。衣服一天一换，多得穿不完，在我眼里，这就只值六便士。
有行人撞到我身上，我皱着眉头，强压下怒气，真是不长眼。
终于到了银行，工作人员一脸不耐烦的扫了我一眼，可等我报上名后，他又满面春风，比维特还能屈能伸。
谄媚。我移开视线。
他转身去取钱，我翘着腿，坐在一旁。茶几上放着几张报纸，我拿起来，内容是布劳恩皇家巨轮的最新消息。我心中毫无波澜，这些消息是面向大众的，而对于我来说，毫无价值，它已经过时了。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鸿沟，连读过的报纸都没有时效性。
英镑会按照固定的汇率兑换成美元，英联邦银行和北美银行是互通的。我拿着支票离开，刚迈下一步台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盯着我的右侧口袋。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如狼似虎。
他的肩膀裸露在外，凑近点看，我甚至看见了那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我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他倒也是荒谬，跟了我一条街。
他还是盯着我的右侧口袋。
我眸底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想看，那就满足他的愿望。我将手伸进去，又缓缓抽出，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直到我拿出那把定制款的手枪，上膛，黑洞对准他的脑袋。他脖颈凝滞，屁滚尿流。
我嚣张一笑，射出那一发子弹。我故意偏了偏，子弹划过他的脸颊。街道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往角落里钻，害怕我再发疯。道路终于不再人头攒动，我收起枪，离开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执法的警察昏昏欲睡，听到枪声立即跑了过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呢。可看到我的穿着打扮就打蔫儿，和气一笑，认为并无大碍。
这就是二十世纪的英国，原谅我的词汇量匮乏，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巴尔特上校发来电报，他知道我要回美国，不知此去何时再见，特意邀请我去庄子上坐坐。他是我父亲的老友，年轻时上战场摔折了条腿，中年时攀岩坠壁后患了脑震荡，现在在英国南部的芬慕士庄园养老。
我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咔哒、咔哒，蓝色的火焰一闪、一闪。维特俯下腰身询问我的意见。
“去，上校亲自邀请，哪有不去的道理。”我盯着木质地板，灯影打在它身上，泛着崭新的光泽，但不乏陈年的斑驳。
我将手中之物抛向腿侧的茶几上，打火机在大理石上打着转，最终停在桌沿边，不偏不倚。我心中暗嗤。
我从水晶琉璃盏中挑出一串钥匙，银环在食指上下绕圈，发出“铛——”的声响。维特递给我一条羊毛围巾，我接过，顺带指向办公桌上的一张便条。他犹豫两秒后，点了点头，却又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维特，我自己去。”我撇开视线，披上围巾，刚打开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我捂紧大衣，带上了门。
城市的林立高楼从视野中退去，巍峨青山朝我俯首称臣。南部高空万里无云，风似那藤草蔓延进车内。我转动方向盘，太阳悬挂在西南方，难道我在追赶落日，我不禁歪头一笑。
我又想起了年少时在美国北狼丘的波浪谷，在排山倒海中奔驰，追着遥不可及的太阳，张扬的衣角，都像是一场古老的梦。
我贪恋自由，有权利就有自由，而我从来不缺权利。二十岁的我，狂妄、自大。
我曾踏遍撒哈拉沙漠的各个角落，沙粒激越，我聆听着世界狂躁的心跳；我也曾飞过北极点，极光实在美好，冰川的韧脊擦过我的手心，流动的岩浆磨蚀我的心脏。
世界的枪林弹雨，予我而言便是自在欢歌的鼓点，而我挥挥衣袖，走向篝火舞台中央。
冷雾绕过草甸，落入团团早山茶中，眼前是一片粉海，点缀在冬日的一片单调的灰褐上。这便是巴而特上校的庭院。
巴尔特上校住着雕花拐杖站在门廊旁，他的身侧立着个年轻姑娘。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女儿安瑟妮，我取下墨镜，阔步走了过去。
上校亲切的握着我的手，脸上堆砌着热情与笑意。他的女儿满脸绯红，忸怩的躲在她父亲身后，不知是别墅内炉火烧的太旺还是大西洋的海风刺挠她脸庞。我朝她脱帽鞠躬，她羞赧的咧开唇角，露出若隐若现的梨涡。我移开视线。
“快进来吧，路威朗。我都快要饿死了。”巴尔特上校嚷嚷着，随即便背过身去，招呼管家摆放晚宴的佳肴。
他走的很快，只留下我和安瑟妮面面相觑。她羞红了脸，半晌后道了句，“父亲就那样…”我扮作一副理解的样子，与她一同来到餐厅。巴尔特上校坐在主座，安瑟妮让我先选座位，我倒也爽利，坐在上校的右侧。
上校的妻子死于一场霍乱，紧接着他的两个儿子也双双折在战场上。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个刚满16岁的女儿。
晚宴很安静，这似乎是巴尔特一家的传统，吃饭时从不说话，我也乐在其中。火鸡烤得有些老，牛排还沾着丝血腥味，莴苣的脆度刚刚好，我放下刀叉。
“路威朗还没有交女朋友吧。”上校砸吧着嘴，上唇习惯性的撅着。
我咽下那块半生不熟的牛肉，恶心感直冲天灵盖，我点点头，“目前没有，单身挺好。”
上校翘着腿，鞋跟点地，发出嗒嗒的声响。他将手垫在下巴处，“不知，你觉得我女儿安瑟妮怎样？”他的眼珠在我和安瑟妮身上骨碌碌的打转。
安瑟妮低垂着脑袋，我才发现她脸上的那抹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廓。
“安瑟妮小姐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靠在椅背上，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上校抿着唇，他的喘气声渐渐变粗，胡子一翘一翘，他显然是生气了。一阵沉默后，他摩挲着银色尾戒，接着开口，“合适与不合适，界限泾渭分明吗？感情的事，多磨合磨合就好了。”
我蓦地一笑，“想不到上校家大业大，如今也能做出卖女儿的事。”
我一脸玩味的睨着他，那张脸可真是精彩极了，一阵青一阵白。
上校的神情愈发阴鸷，忽的，他叹了口气，“唉呀，我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啊！对了，路威朗，你说带给我的礼物怎么还没到？”
“还在路上呢，上校。再耐心等等…”我拖着长调，牵起唇角，眸光微动，眼底映着万顷碧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