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怪，可他们都叫我道长》一滴小魚泪

16、止戈 你别下来

　　　　灯焰忽然朝井口伏下去。

　　乌照扶住笼子，脚抵笼底，没有让它再往前移。骨片上的暗纹渐渐鼓起，凝成五道指痕，沿黑绳爬过井栏。到了小白狐身旁，已能看见两根细长的指节。

　　小白狐的手还扣在木栏上，指节从栏外摸过来，贴着他的手背停住。

　　桃长明将灯向旁一移。那指影越过灯火，径直探向他持铃的手。

　　“这是——我——的——”

　　声音很低。下一刻，桃长明的腕子已被扣住，连同铜铃往井边拖去。

　　他脚下踏稳，左手黄符压上指背，朱痕才亮，另一根手指便按入□□，抵住了铃舌。冷意从腕骨钻进来，掌背的皮肉裂了一道，血沿铜壁往下淌。

　　乌照已从旁侧踏近，长爪挑进两指之间。指影向内合拢，他腕下一翻，改扣为撬，硬撑出半寸空隙。

　　桃长明借这一瞬抽腕，反手振铃。

　　那只手从中散了，退回黑绳。乌照没有追，退身护住侧门旁的两只笼子。骨片上余下的指痕一动，两笼骤然横飞，直撞门框。

　　他肩背抵住门框，将笼底一并接下。栏内的小妖撞得翻滚，幸而没有掉出去，绳尾却又从地上抽起，沿他手臂缠来。

　　桃长明甩出一符，截住绳尾，将两笼从那股拉力中退开。

　　屋内骤然静了。指影伏在井边，没有再向外追。

　　他扫过门槛，又望向骨片。昨日压倒林木的法相没有再来，这里的力道却仍困在井沿与黑绳之间。每动一根绳，另一头便收紧，几只活物都牵在同一处。

　　桃长明没有去拔那块骨。他将一张黄符贴近骨边，符角还未压下，小白狐颈上的绳便骤然收了一线。

　　他当即撤回。小白狐胸口急起伏，嘴边已有了血沫。

　　乌照的目光沿绳扫过去，落在骨下三股绳根上。那里叠着一片反贴的残符，绳子往外收时，符角便向里卷。

　　桃长明也看见了。他将护符压稳，又向乌照指了指那一处，“铃响，再断。”

　　乌照没有再用长爪。他从破门上拔下一片铁条，折出锋口，伏到倾倒的神像后。铃会截去他爪上的妖力，手中这片铁，却仍能落下。

　　井雾贴着砖面漫出，摸到他先前站的地方，只卷住了一截碎木。

　　桃长明已向井边踏近。

　　骨上指痕一齐抬起。他手腕下沉，先送出一声铃响，另一只手随即翻正残符，重重压住。

　　乌照从神像后掠出。

　　铁片斜切入骨下，三股绳根几乎同时断开。黑线猛地弹起，抽进梁柱，木屑贴着他的肩飞过去。他随即横过铁片，将反卷向笼子的断绳压下。

　　井雾退了半尺。

　　桃长明撤步回到小白狐身旁，沿着护符留下的空隙，将颈边的绳结挑开。倒刺退出皮肉时，小白狐浑身一缩，却仍没有哭出声。

　　门外忽然有了脚步。

　　小红狐扶着门框，怀里已经空了。前殿的小妖都送到了炭棚，他沿原路回来，尚未看清里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哥”。

　　他站直了。

　　笼门推开，小白狐朝外伸手，五指抖得合不拢。小红狐几步过去，握住了，半跪下来，另一只手忙去托弟弟的头。

　　小白狐扑进他怀里，死死攥住衣襟。

　　“走了。”哥哥拿袖子擦去他鼻下的血，“跟我走。”

　　他说得轻快，擦了两下，自己的眼泪却落下来。小白狐伸手碰他的脸，白色的尾尖在破衣下颤了一下。

　　乌照已将最后两只小妖送到门外。小红狐抱起弟弟，撑着伤腿站稳，转身便往外去。

　　桃长明仍守在井边，铃握在手中。他正要收回压井的符，忽然看见脚边一片碎叶动了。

　　叶子贴着砖面，倒滑向井口。

　　骨上的指痕已经不见，漫出的黑气也一道道缩了回去。黄符从中心缓缓鼓起，纸背透出暗色。

　　“快出去！”

　　井水骤然沉了下去。

　　灯焰拉成一线，眨眼没入井中。满地断绳、木屑与碎砖一同向井口滑去，空笼拖过地面，撞得井栏碎石迸起。

　　小红狐已经走出两步，脚下的砖却翻了。断木撞上膝弯，他抱着弟弟跌倒，手还没来得及收紧，小白狐已沿着碎屑滑向井口。

　　他扑过去，抓住了弟弟的手。

　　小白狐也死死扣回来，指节交叠，勒得发白。哥哥俯身去抱，井下却又猛地一扯，弟弟半个身子顷刻没过砖沿。

　　乌照回身，一把箍住小红狐的腰，鞋底抵进地缝，将两人向后拦住。

　　桃长明抢到井侧，一掌重新按住将要迸开的符纸，另一手将□□压低，催出一声清响。

　　缠在井下的黑气断开一瞬。

　　哥哥趁势向后一坐，将弟弟拽上半尺。小白狐的手肘已经擦过井沿，只差一点便能搭住。那双眼里终于有了亮光，另一只手拼命往上够。

　　井底响起一声低沉的吸气。

　　小白狐骤然下坠，手肘擦过砖角，一片皮肉翻卷起来。哥哥胸口重重撞上井栏，喉中涌起血腥，手却没有松。

　　桃长明撤开按符的手，探向小白狐伸来的胳膊。掌心才离，符纸便从中裂开了一线，吸势随之陡增，连乌照也向前滑了半步。

　　他只能重新按住。朱纹在掌下绷直，纸上的裂口才没有继续撑开。

　　铃又响了一次。

　　黑气略略一滞，随即合拢。井下仍有力道不断往回收，只截断这一瞬，已不足以把人带出来。

　　乌照挪近，右臂横抵井栏，撑住向前倾倒的身子，左臂仍箍着小红狐。肩头旧布擦开，洇出一线血，脚下却没再移动。

　　“腰往后收！”

　　小红狐收不回来。两只相扣的手沾满了血，越来越滑。他俯身想再握牢些，肩膀已探出井沿，立刻被乌照拦住。

　　小白狐的脚还在蹬。他刚抵住一块凸砖，那块砖便脱了，直坠下去，过了许久也听不见落底的声响。

　　他抬头，先看见哥哥越过井沿的半个身子，又看见后面撑住他们的人。

　　“哥……”

　　“抓紧，快抓紧！”

　　哥哥急得声音都变了。小白狐却不再往上攀，扣着哥哥的那几根手指，慢慢松了。

　　“你别下来。”

　　那只小手往后缩了一下。哥哥再要握紧，指腹已经滑过弟弟的手背。他反手去扣，只攥住一截撕裂的衣袖。

　　小白狐落入黑气，没有落水声。

　　乌照手中骤然一轻，抱着小红狐向后跌去。两人撞上梁柱，小红狐背上重重一震，伸出的手仍朝着井口，人却软了下去。乌照护住他的后脑，唤了一声，没有应答。

　　桃长明已经将一道循气符送下井口。

　　符火照出半尺井壁，随即被牵向深处。他试着将那缕气息接住，另一侧却猛地一响。

　　关獾的笼子撞上井沿，木栏崩裂，铁链绷断了一截。封符随着碎木撕开，獾妖从裂口滚出，四爪死扒住砖面，仍止不住往下滑。

　　它朝井里尖叫，下面没有半点回应。爪上才聚起的妖力反倒被牵出细烟，拽着它往深处去。

　　乌照刚将小红狐挪开，獾妖已一爪扣住井沿，另一爪拼命掀挖嵌在砖里的骨片。被截断绳根的地方已有裂纹，它抓住那道裂，连同压在底下的符脚一起扯了出来。

　　桃长明看见，伸手去接，“等等！”

　　骨片已经掰成两半。

　　井里闷闷一震。符火灭了，碎砖与断木纷纷落地，滚了几下，便再不动。

　　桃长明的手停在井上。

　　片刻后，他拾起倒地的灯，重新点燃。浅浅一汪水映着灯光，碎砖半露，水边青苔都看得清楚。

　　小白狐不在下面。

　　獾妖撑起身，才往门边爬了一步，后颈已被乌照扣住。他将那截铁链收紧，捆住獾的前后足，另一端绕过门柱，才回身把小红狐抱到门外。

　　小红狐唇边沾着血，胸口仍有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截衣袖。桃长明过来处理过伤处，见气息尚稳，才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身侧。

　　他解下布袋，取出了长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