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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读到哪一页 星期四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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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下午,晓夙第一次没有提前去文科楼等。
她三点下课,按计划去了图书馆三层。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她拿出作业,先写完两页笔记,又改那篇旧车站的小说。
屋主人不再每天添一只空碗。
晓夙让她在某个黄昏将碗收进橱柜,后来另一个人推门进来,先问能不能借一把伞。她没有立刻让故事里的两个人相认,只让她们坐在窗边,听完一场雨。
写到这里,手机上的时间是五点零九。
她合上本子,收拾东西。五点二十四走到文科楼东门,月梦萦恰好从台阶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叠讲义。
“等很久了吗?”
“一分钟。”
月梦萦看表,笑着将最上面的讲义递给她一半:“那今天很成功。”
她们并肩往图书馆走。路边桂花快落完了,石砖上散着细小的黄点。晓夙讲自己改了故事,月梦萦问能不能看。
“还没写完。”
“没写完也能看。”
晓夙抱着讲义,迟疑片刻,仍然答应。
三层的窗边只剩对面的两张座位。月梦萦把自己正在读的诗集推过去,晓夙也将新改的稿子交给她。
“交换?”
“嗯。”
月梦萦先读小说。晓夙则翻开诗集,看见其中几页夹着铅笔字。月梦萦的批注和她本人一样爽利,一句写“这里太满”,另一句写“像冬天晒过的被子”。读到后面,有一行被轻轻画住:
爱一个人,也容许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一会儿门。
旁边没有批注。
晓夙看了很久,抬头时,月梦萦正在读她写的借伞。
“这两个人以前认识吗?”
“认识。”
“为什么不说?”
晓夙的手指压在诗集页脚:“怕说了,她又走。”
月梦萦没有立即接话。她将稿子翻回前面,读那只被收进橱柜的碗,过了片刻问:“一直不说,她就不会走吗?”
“也会。”
“那故事里的人想怎样?”
晓夙沉默了一会儿。
“想让她自己愿意留下。”
月梦萦把稿子轻轻放平:“这个愿望很好。可她也要让进门的人知道,屋子里有位置。”
声音很轻,没有将小说直接解释成晓夙。她却听明白了,眼睫垂下来,指尖碰着那行诗。
“我可以在后面写一封信吗?”月梦萦问。
晓夙抬眼。
“写给故事里的屋主人。读者意见,不改你的结局。”
她点头。
月梦萦撕下一张便签,低头写了很久。晓夙没有偷看,继续读诗集。窗外的天色从浅金转成灰蓝,图书馆里逐渐安静,只有翻页声偶尔从书架间传来。
便签递过来时,上面写着:
“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她也许不是因为屋里永远有一只空碗。她可能只是看见你坐在窗边,想和你一起听雨。你不必每天准备离别。”
晓夙读到最后,指尖慢慢收紧。
“只是读者意见。”月梦萦说。
“我喜欢。”
“那你准备怎么写?”
晓夙将便签贴在稿纸背面,认真想了一会儿:“她会问,明天还下雨吗。”
“另一个人怎么答?”
“说明天晴。”
“然后呢?”
“晴天也来。”
月梦萦望着她,眼里渐渐浮起笑。
“这个结尾不错。”
她们又交换各自读到的位置。晓夙问诗里那一行为什么没有批注,月梦萦说当时没想好。
“现在呢?”
月梦萦拿过铅笔,在旁边写:
门关着,也知道她还在那里。
晓夙看着那几个字,心口轻轻发热。她忽然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又写:
五点二十四,东门,一分钟。
月梦萦看见,问这是什么。
“今天没有久等。”
她说得平静,没有翻出周三的委屈来要求补偿。月梦萦却想起那把空椅子,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以后若我迟到,会告诉你到哪里了。”
晓夙点头。
“你等得难受,也可以告诉我。”
她仍然点头,过了片刻,轻声说:“我可能还是不太会。”
“没关系。先从小说里写。”
闭馆前,她们将诗集与稿子换回来。月梦萦的便签留在晓夙本子里,晓夙则在诗集的空白书签上画了一只小碗,碗边落着一片很细的花瓣。
走下楼梯时,月梦萦发现,问她为什么画花。
晓夙说:“飞蛾已经送走了。”
“那这是什么花?”
“茉莉。”
月梦萦牵住她的手:“好。以后碗里放花。”
回寝室后,晓夙没有立刻继续改稿。
她先把月梦萦的便签从本子上揭下来,换到一张厚一些的纸页。胶带只贴四角,怕将来取时撕坏。那行字在台灯下显得很安静:你不必每天准备离别。
许柚洗完头回来,看见她对着便签出神,凑近读了一眼。
“学姐写的?”
晓夙点头。
“像情书。”
“是读者意见。”
许柚用毛巾擦着头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们中文系的情书都叫读者意见。”
晓夙被说得脸红,仍没有把便签藏起来。她将小说重新翻到结尾,屋主人问明天还下雨吗,另一个人说明天晴。她写到“晴天也来”以后,又添了一段:
第二天没有雨。窗边的两只碗里,各放了一朵花。来的人推开门,先把一袋刚买的米放进厨房,像她并非偶然路过,也不像随时要走。
晓夙写完,停笔很久。
她没有让故事里的孤独从此消失。屋主人仍会在半夜惊醒,仍会听见远处末班车经过,以为有人错过了站。可厨房里多了一袋米,窗边的花有两朵。这些具体的小东西使漫长的等待有了另一种可能。
她把新结尾拍给月梦萦。
月梦萦正在寝室吹头发,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喜欢那袋米。”
“为什么?”
“花可以当天买,米是准备留下吃很多顿。”
晓夙看着那句话,又低头读自己的结尾。她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么深,只觉得来的人应当带一点真正会留在屋里的东西。
“那碗呢?”她问。
“碗里放花了。”
“以后吃饭用什么?”
月梦萦发来语音,笑声透过扬声器落到枕边:“再买两只。故事里的人不能只有两只碗。”
第二天中午,她们真的去了学校附近的日用品店。店里杯盘堆得很高,颜色杂乱。月梦萦挑了一只浅蓝的碗,晓夙拿了一只白的,两只大小相同,边缘都有细细的圆纹。
“买回去做什么?”晓夙问。
“一只放我寝室,一只放你寝室。哪天想吃泡面,不用借室友的。”
晓夙抱着白碗,觉得这理由寻常得可爱。结账时她想一起付,月梦萦按住她的手机,说各买各的。
“可这是一起挑的。”
“所以才一人一只。”
她们各自付款,走出店门时把纸袋交换着拎了一段。浅蓝的碗最后去了七号楼,白碗则被月梦萦带回寝室。
夜里,月梦萦拍来照片。白碗里没有泡面,放着一只洗好的苹果。
晓夙也拍自己的。浅蓝碗里盛着许柚分来的几颗糖,最上面仍是浅黄色月亮包装。
“这样算不算放花?”月梦萦问。
“算。”
她们隔着两栋宿舍,各自看着一只普通的碗。小说里的雨已经停了,现实里也没有谁需要整夜守着空位。可晓夙仍把那张便签放在枕边,睡前读了一遍,像在练习相信晴天也有人来。
周五读书会前,月梦萦把新结尾打印出来,夹进活动资料。她没有提前告诉晓夙,轮到自由分享时才问,愿不愿意把改过的部分读给大家听。
晓夙坐在她留出的椅子上,先看了月梦萦一眼。
“愿意。”
这一次,故事读到空碗被收起,没有人替屋主人惋惜。米袋落进厨房,窗边换了两只盛花的碗,末句“晴天也来”结束时,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有人轻轻鼓掌。
程蕴说喜欢这个变化,又问是不是爱情使故事变得圆满。
晓夙握着纸,想了很久。
“是屋里的人终于开了门。”她说,“来的人也真的走进去了。”
月梦萦坐在一旁,没有替她补充。
散会后,两人留下收椅子。那把曾经有些摇晃的椅子仍靠在墙边,月梦萦把它拖出来试了试,螺丝已经被管理员拧紧。
“可以坐了。”
晓夙却没有坐,走到她身边,主动牵住她。
“今天不需要留位置。”
“为什么?”
“我跟你一起走。”
月梦萦把教室最后一盏灯关掉。走廊暗下来,楼梯窗外却有清亮的月光。她们并肩下楼,谁也没有落在另一人的故事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