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人生》早岁已恨世事艰

6、针脚会说话 李

　　李然那间工作室开在滨城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然舍定制"，门口挂着几件成品，看着还算体面。

　　顾栀没有直接上门，她先让小满帮忙打听了一下。小满混圈子的消息灵，半天工夫就摸清了底：李然三十五岁，做了十年定制，技术上不算差，就是人品堪忧，圈里人私下叫她"裁缝里的抄手"，专捡别人没发表的作品，改头换面署自己的名。她跟顾家没有直接往来，但她老公是顾氏集团法务部的一个小主管。

　　这就说得通了。

　　"她老公是顾氏的人，顾念要对付你，最方便就是通过这层关系。"小满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实习生赵倩，听说家里困难，被人用两万块收买，连夜跑路了。"

　　"两万。"顾栀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轻轻笑了一下，"顾念的大小姐零花钱，够买好几个'赵倩'了。"

　　"你打算怎么办？"小满问，"告她抄袭？这种案子打起来旷日持久，你拖不起，春季系列下个月就过评审会了。"

　　"不告。"顾栀说，"我让她自己把嘴闭上。"

　　第二天下午，顾栀带着一个文件袋，走进了"然舍定制"。

　　李然正在店里裁剪，见来了个年轻姑娘，抬了抬眼皮："定制？预约了吗？"

　　"李老师，我不定制。"顾栀把文件袋放在裁缝台上，不紧不慢地说，"我来跟您聊件事。我叫顾栀，陆氏春季系列主设计师，您手里那份'春山'，是我的作品。"

　　李然手里剪布料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剪刀，笑了笑："顾小姐说笑了，我那稿子是自己的创作，跟您有什么关系？"

　　"是吗。"顾栀也不争辩，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摊在台上，"那您看看这些——这是我做'春山'的全过程稿。第一版线稿，画于十天前，落笔是铅笔，起稿时领口弧线还偏直；第二版改腰线，我把腰省加了两个，标注在稿边；第三版定色板，松烟青调了四轮，试色记录都在这里。每张稿纸的右下角，我都标了日期和时辰。"

　　李然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那份稿子我看了，"顾栀继续说，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句，"色板一样，可以说巧合；腰线一样，可以说巧合；连领口弧线、裙摆的省位、肩线的收法都一样，这就不是巧合了。设计这行，内行人看针脚，看落针走向，看省位收放——您的稿子和我四天前的过程稿，连画错的线都错在同一处。李老师，您跟我说，这是您自己的创作？"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裁缝台上的布在风里轻轻动了动。

　　李然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什么意思？"

　　"我给您两条路。"顾栀把文件袋推过去一点，"第一条，您明天之前，公开发一份声明，说'春山'是您借鉴了顾栀小姐的创作，现已撤销。这事到此为止，我不追责。"

　　"第二条，"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我手里有您过去十年的黑料——您捡过谁的作品、改过谁的名字、骗过哪家客户的定金，我不查，但圈里想查的人有的是。陆氏的律师函明早就会到您邮箱，届时您抄的就不止一份'春山'了。"

　　李然的嘴唇动了动，脸色灰败。

　　顾栀站起身，整了整裙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李老师，还有一句——以后接活之前，先问问自己老公，替人跑腿的钱，烫不烫手。"

　　她走出"然舍定制"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巷子里的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满在巷口等她，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她认了吗？"

　　"她会认的。"顾栀说，"她老公在顾氏法务部，最清楚这种事闹大的后果。今晚之前，声明就会发出来。"

　　果然，当晚十点，"然舍定制"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撤销"春山"相关作品，向设计师顾栀致歉。

　　声明很短，没有解释太多，但圈内人一看就懂。

　　温兰在群里发了个"好"字，林曼难得地私聊她一句："处理得干净。评审会别出岔子。"

　　顾栀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坐在青云路老宅的院子里，看着满树石榴。秋深了，叶子落了多半，只剩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在风里晃。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以为是温兰，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的针脚很干净，跟你师父学的时候一样。"

　　她猛地坐直了。

　　这个号码她没见过，不是沈砚的，不是师父的旧号。她回拨过去，响了两声，被人挂了。再拨，已经关机。

　　顾栀握着手机，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那句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很熟悉的人。她翻来覆去地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冲进耳房，把那幅水粉画重新拿出来，举到灯下，一寸寸地看。

　　画的角落，除了那行"简梅，庚辰年，于青云路"，她这次看得很仔细，才发现笔触的间隙里，还藏着一枚极小的印章印痕——被画者用深色颜料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认出那是个"砚"字。

　　砚。沈砚的砚。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幅画的一角轻轻卷起。顾栀盯着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印痕，忽然觉得，师父消失的这三年，以及沈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这个秋天，中间一定藏着一条她还没摸到的线。

　　而那条线的另一端，不知道牵着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