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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米兰前夜 一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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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米兰,下着细雪。
顾栀是跟着陆氏的品牌代表团一起飞的,温兰亲自带队,说是给她壮胆。小满本来闹着要跟,被顾栀劝住了——她还要在滨城盯"春山"的补货订单。
"你好好比赛,"小满在电话里嚷嚷,"拿个奖回来,我把工作室的钥匙换给你当嫁妆!"
"你这嫁妆太寒酸了。"顾栀笑着挂了电话。
决赛的场地设在米兰历史悠久的Palazzo della Moda,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旧宫殿,穹顶画着壁画,墙面贴着金箔,光从高窗倾泻下来,落在展厅中央的评审台上。
顾栀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那件青白渐变的缂丝薄纱作品被工作人员挂上展架。灯光打下来,缂丝底纹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像山间流动的雾。
她退后两步,调整了一下衣架的朝向,让光线落在接缝最漂亮的位置,然后转身,撞上一双眼睛。
贺远舟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六十岁上下,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目光扫过她的展位,最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探究的笑意。
"顾小姐?"他先开口,声音温和,"久闻大名。你师父简梅,当年我见过一面——'针神'的名号,名不虚传。"
顾栀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只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贺先生客气了。我师父的事,您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当年的渊源,您也没忘。"
贺远舟笑了笑,笑容里看不出喜怒:"陈年旧事,不足挂齿。倒是顾小姐年纪轻轻,能走到这一步,不简单。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有胆气。"
"我师父的胆气,"顾栀说,目光没有躲闪,"是拿手艺换的。他四十年如一日,一针一线,从不取巧。这一点,我学得还不到家,但我会学下去。"
贺远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不过米兰这一行,水深得很。顾小姐,祝你取得好成绩。"
他说完,带着助理走了,背影消失在展厅另一端。
顾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温兰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给我递话。"顾栀说,"他说'水深得很',意思是让我见好就收。他要的,不是赢我,是让我自己退。"
"那你退吗?"
"不退。"顾栀说,"我要是退了,我师父这十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决赛当天,评审团入场,贺远舟坐在评审席中央偏左的位置,面前放着打分牌。国际买手、行业媒体、历届获奖设计师,坐满了整座展厅。
顾栀的展位在第七位。她站在自己作品旁边,看着一件件作品被评审和观众围观、打分,心跳一下比一下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轮到她的作品时,贺远舟率先站起来,走到展架前,俯身看了很久。他看得很仔细,从缂丝的底纹,到薄纱的接缝,到那件衣裳的下摆,目光一寸寸扫过。
"缂丝和薄纱,中西合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展厅都安静下来,"手法很成熟。不过——"他直起身,看向顾栀,"顾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界限消融'的立意,太安全了。评审看腻了这种理念。你要赢,得拿出点别人不敢做的东西。"
展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温兰在旁边,脸色微变。
顾栀站在原地,看着贺远舟,没有接话。她很清楚,他这句话不是提问,是压分——当着评审和媒体的面,先给她的作品定一个"安全"的调子,让其他评审下意识地跟着这个调子走。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清晰:"贺先生说得对,立意是安全了些。所以我给这件作品,留了一点不安全的东西。"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件青白渐变的衣裳轻轻翻转过来。
衣裳的背面,从领口到裙摆,密密麻麻绣着一行行极细的银线——那是一个人的名字,简梅,绣了整整一百遍,每一遍的针脚走向都不同,在灯光下泛起一片细碎的光。
"这件作品叫《无界》。"顾栀说,"前面是东西方工艺的界限消融,背面是我师父的名字。他被人污蔑'抄袭',退圈十年。我今天把他绣在衣裳上,带进米兰的决赛——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无界',不是消除两种工艺的界限,而是让一个被冤枉了十年的人,重新站在他本应站着的地方。"
展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贺远舟的目光落在那片银线上,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远处,评审席上那位意大利资深买手慢慢站了起来,绕过评审台,走到展架前,俯身,仔细看了那片绣着"简梅"名字的银线,看了很久很久,才直起身,看向顾栀。
他开口,用带口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我认识简梅。二十年前,在米兰,他得过我手里的奖。他的徒弟,不该被埋没。"
展厅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点燃了。
温兰在顾栀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而顾栀站在展架前,看着那片银线在灯光下闪烁,忽然觉得,师父半生的冤屈,终于在这个异国的冬天,被人轻轻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