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御手洗洁的消失》辉绿石

1、第 1 章

　　我是一个既胆小又容易受影响的人，虽然同居人说，“这是日本人的通病”，可我还是有平均值以下的自觉。我是那种看了电视购物节目里的厨具就会情不自禁地买下来，即使日后察觉上当也不敢去退货，而是偷偷藏进柜子深处的人。不光如此，由于某位侦探的关系，在日常生活中我总会遇到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诡事件。白天我悄悄捂住嘴巴努力挺直了背，尽量装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可到了晚上，那些恐怖的情景便会进入梦里。是的，我常常做些恐怖的梦。而在所有梦寐中最令人惊恐的，就是有关消失的景象。

　　我常常梦见自己身处过去。或是横滨的某条小道上，或是那个已经破败的公园的长椅上，或是熟悉荒川堤边，我一个人如同孤魂野鬼般徘徊着。梦境里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也有忧郁的黄昏。可是无论何时出现在梦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就这样沿着某条路不断前进着，飞奔着，但却找不到道路的尽头。
　　“谁来救救我！”
　　我对着视野中无尽的黑暗高喊着，但是谁也没有出现。我只能怀着惊恐、悲伤，如同秋风中的芒草一样战栗着。然后，空中渐渐亮起光芒，从其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线条苍劲，充满力量的手，而手掌中心则柔和地舒展出充满智慧的纹路。就像天神从混沌中创造世界般，那只手愿从悲戚中召唤我，将我带出这片空白。但是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到它。越是想前进双脚就越是沉重，越是想跳起大地就越是将我束缚，我只好放弃挣扎。
　　——为什么不接受拯救呢？
　　我仿佛能听到那只手的主人悲伤的语调，怜悯的眼神，可我做不到，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贤明又坚强啊！我发出了悲鸣。于是拯救我的手消失了，天地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这时候我醒了。
　　打开房门，离开我那间没有窗的房间，瞬时视野中充满了光明。餐厅里充满了红茶的香气，我的同居人便站在这光明的深处，用有力的手提起刚烧开的水壶，往茶壶里注入早晨的第一杯。
　　热气腾腾的earl gray是最适合从半梦与现实的隙缝中把人唤回的红茶，佛手柑的香气将我心中的忧郁一扫而光。于是在餐桌上我把那个梦境告诉了同居的侦探先生。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这个世界消失了，连你也不见了。”
　　“哦？”
　　他挑高了半边眉毛，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只有真正的绅士才能保持严肃地做出这副样子，我常想。
　　“你知道日本每年的犯罪率吗？”
　　“啊？这个....刑事和民事加起来应该有几百万件吧。”
　　“正确来说是2千件/十万人。那么非洲新生儿死亡率是多少。”
　　我当然不知道这些，于是同居人站了起来，努力挥动着双臂高声呼喊着：
　　“超过7%啊！也就是说每一百个婴儿里就有7个以上的孩子因为得不到现代化医疗而在出生28日以内死亡！”
　　我茫然地看着他在房间里像个非洲巫医一样手舞足蹈。这个人究竟想说什么呢？
　　“你觉得这些人消失比较好吗？”
　　我努力揣测他的思路，可听了我的话，他跳得更疯狂了。
　　“你还需要更多数字吗——日本20年来的冤狱数量？美国每年的枪支问题？还是亚马逊丛林的毁灭速度？”
　　他突然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用力搭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烧红茶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多少件案子，死了多少孩子啊！如果说出那些数字，大概连冷酷的独裁者都会落泪。但、是、我、却、这、里，为你泡早晨的第一杯红茶。
　　‘对不起，我现在有事。’哪怕那些受苦的人们此时涌进这间狭小的房间，我也只能这里对全世界忏悔，我无法拯救他们，因为我还有优先等级更高的事情。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和你一起喝早晨的第一杯红茶，更加重要！”

　　可某一天御手洗洁，这个比任何人都擅长解谜的天才，却消失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马车道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大概在我做着一切消失的噩梦的时候，他也在为无法拯救更多人而苦恼吧。最后他终于决定走出去，拯救全世界苦难的人们。所以为此他牺牲了一个，因为太过依赖他而不得不第一个牺牲掉的朋友。当我再一次从相似的梦里醒来的时候，已经再也闻不到红茶的香气了。

　　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里，我从柜子里找出某年从电视购物节目买回来的咖啡机，煮起一人份的咖啡。
　　就让那杯红茶的香气，在虚无的梦中伴我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