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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一 变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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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一
“舟儿,给爹爹妈妈报仇!”
贺行舟大喊道:“不要!”登时起身。夜色已褪,但见四周环绕着缭绕白雾,一片枯木树林隐于其间,黄土地面寸草不生,偶有几声鸟鸣声响,此外再无声息。贺行舟缓过神来,才发觉那是个梦。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一身锦衣早已瞧不出颜色,衣带随风猎猎舞动。贺行舟昨夜探过路,往北直走便能抵达河东城门,他害怕遇见那群贼人,是以快步朝北狂奔。不一会儿,城门上插着的虎头大旗便映入眼帘。此时正值城门始开,农夫商户们拉着地板车陆续进城,三两行人背着包袱缓步而行,从衣裳里取出路引,教守卫查看后即可进城。
贺行舟离城门数米,眼睛直直盯着路人挑选目标,远远看见队伍后方有一拉稻草的板车,想也没想飞步绕到那车后方,趁人不注意一头钻了进去。他个头小,又瘦,很轻易蒙混过关。入了城,河东城内摆起一条长街,街边小贩搭起架子,叫卖声渐起。贺行舟“呸”的一口吐出杂草,跳下车来,直教车夫吓了一跳。
贺行舟斜他一眼,他许多天未曾进食,现下饿的前胸贴后背。前头碰巧有家包子铺,肉包子的香气远传十里飘入鼻尖,引得贺行舟直直走去。他忘了他身无分文,又碍于面子也不开口索要,只站定,望着掀开的一笼包子升起热气腾腾的烟,一动不动。贺行舟咽了口唾沫。
那老板见一灰头土脸的小娃娃眼睛瞪得突溜溜,心道是小叫花子来要饭,皱眉甩手说道:“去去去,别碍着我做生意。”语调犹如斥狗。
贺行舟打小锦衣玉食,人人都得尊称他一声小少爷,哪里受的这般委屈?那老板话音还没全落,贺行舟的眼神便冷了下来,他虽蓬头垢面,满脸灰泥,可盖不住他的天生丽质,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眼皮一压,竟压出了十分的狠辣,点漆似眼珠深不见底,满是杀气蓬勃。
那老板竟被看得抖了三抖,后背滑下一道冷汗,脑海瞬间浮现五年前闹饥荒野狗分食人.尸的场面,野狗满嘴烂肉,狗眼红得瘆人。老板拾起一个肉包子扔在地上,骂道:“拿…拿去,后头还有人等着买呢!”
贺行舟看也没看一眼,甩袖离开。
河东城今日的集会是个大集,热闹的很。街边耍猴、喷火、胸.口碎大石等杂技一齐搬上台来。贺行舟看了会儿耍猴,嫌猴子贼眉鼠眼,翻了个白眼又去看胸.口碎大石。
一汉子平躺在地,胸口顶着几十斤的大石头,另一汉子手握大锤,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甩手一扬,空中划过半圈,只听“吭”的一声响,锤落石碎,躺下的汉子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脸色无恙,半点事没有。
众人齐声喝彩,大把大把的银钱撒了上去。
贺行舟拾起滚到脚边的一颗碎石,手指使力捻动,不碎,心道这汉子是有真本事在身上。又见他一身黑得发亮的腱子肉,虎背熊腰,端的霸气威风。
贺行舟顿时有如天助,自己若能拜这汉子为师,父母之仇还能不报?当即挤开人群冲进中央,双腿一跪,朝那威武壮汉连磕了十余个响头,大声道:“大侠,请收我为徒!”
那汉子一惊,赶忙扶他起来。贺行舟不起,仍说道:“不收我为徒我就不起来!”索性是耍赖上了。
那汉子问道:“小兄弟,何出此言?”贺行舟抬起头来,眼神坚定:“我要报仇!”
众人都奇了,有人问:“报甚么仇?”贺行舟却是不答。
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道:“小兄弟,你另请高就吧,我这一点微末功夫怕是帮不了你。我为你指条明路,十字路口西边挂着一比武招亲的牌子,你去找姓余之人,他比我武功高了十倍不止,那才是江湖上真正的好手!”
贺行舟一怔,这汉子武功本就不弱,那姓余之人比他还要高上几倍,必然是武学宗师了!贺行舟大喜,道谢退出人群,一路飞奔到路西。
果然见两把分写着“比武”“招亲”的牌子插在地上,旁边围满了人。贺行舟仗着人小,泥鳅似的滑入里层,瞧清后顿时傻了眼。只见一瘦小老者手持大刀,那把刀极大,直赶上他半个身子,老者却单手握着,举在空中纹丝不动。那大刀刀面沾满了血,赤红鲜血顺着刀口滴落,在他脚边凝成一朵盛开的鲜花。
而老者对面,六步之远,一个人头孤零零朝天仰躺,双眼圆睁,神色痛苦万分,又有四块身躯散落在地。刀口齐整,无一丝凹凸。全场人寂静无声,那老者“呵”的一声冷笑,一口浓痰脱口飞出,正中人头嘴角。下一刻,群人哗然。原来是那被痰打中的地方竟流出了一道鲜血。
老者道:“还有谁来领教领教我这一把宝刀的威力!”这时,一位身穿青衣的蒙面女子走上前来,扯了扯老者的衣角,低声道:“爹爹,你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老者大笑,连使两个纵跃跳出人群,扯过一把旗子后返回原地。他让女子展平旗面,指着旗子一角的一行小字念道:“胜者,得小女;败者,落人头。凡上台比武者,默认晓此规矩!”说罢将旗子掷入人群,有人拾起,瞪大眼睛才看清旗子角写着一行蝇头大小的毛笔字。
二三人交头接耳,都云老者坏了江湖上的规矩,残忍至极。声音到处,皆是附和之声。贺行舟却只感热血沸腾,他双拳紧握,盯着老者手中的大刀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
听众人不平声起,女子脸一红,退入舞台红纱后不再出来。老者全然当没听见,捻着胡须扫过全场,问道:“还有谁来吗!好让老子我今日过足了瘾!”
贺行舟迈步上台,停在人头一旁。
老者双眼微眯,瞧他一阵,面前这脏娃子身形修长,腰背挺拔,面堂生得俊秀的很,只是穿得忒磕碜,不过八九岁年纪。老者笑问:“小兄弟,毛长齐了嘛?”
众人哈哈大笑。贺行舟脸一红,脚踩鲜血,向前踏上一步,拱手道:“请问您可是余大侠?”
余无眼被逗笑了:“我姓余不假,可这大侠的称呼我可担当不起啊!”
贺行舟心道是大侠也好,不是大侠也罢,他全然不在乎。他也不管地面一滩腥血,跪下又是磕了十个响头,直将额头磕出血来。
余无眼脸色陡然变冷,喝道:“作甚!”
贺行舟道:“请余大侠收我为徒!”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余无眼的禁忌,余无眼瞬间暴怒,左右开弓,啪啪甩了贺行舟两个惊天大耳光。贺行舟鼻血都被扇飞了去,只打得他眼前开花,头脑发昏。不等他有所反应,余无眼提起他衣领,大力将他甩出人群外。
“砰”的一声,贺行舟落地,尘土大起,呛的他快要把肺都咳了出来!疼痛陡然漫布全身,他双手撑地,试了三次竟没站起身。而后方又传出了喝彩声,无人问他生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涌上心头,教贺行舟满心满脑都是报仇雪恨四字。
正当他咬牙切齿之际,一双白靴冷不丁闯入视线,同时头顶传来一声柔问:“你还好吗?”
贺行舟抬起脸,见是一位雪面杏眼的富家公子,和他年纪相仿,正眼含关怀的瞧着自己。贺行舟不齿他人怜悯,是以一句话不说。
那小公子见状弯腰,被他满下巴的血惊大了眼睛,掏出手帕想去为他擦拭,却被无情的打开了手。他只好作罢收回,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贺行舟闭口不答。
小公子后面跟有两名仆从,一人道:“少爷,许是个哑巴。”小公子面上怜悯更盛。
贺行舟闻言怒道:“你!”
小公子喜道:“原来你会说话啊!”他让仆从扶贺行舟起来,仆从照做,可刚一碰到贺行舟身子,贺行舟就疼得低呼出声,他甩开仆从伸过来的手,狠道:“别碰我!”
那仆从心道还是个有脾气的主,当下也生了不耐,又脏又臭的小叫花子谁愿意扶!退到小公子后面不搭话了。
小公子愁闷道:“你伤得很重么?”贺行舟想骂人,但自小教养不允许他出口成脏,只是在心底狠狠说了一句:废话!
小公子被抛了冷眼也不生气,对另一名仆从道:“你抱他起来,带回家叫爹爹瞧瞧。记住,一定要轻轻的哦!”
那仆从手脚麻利,贺行舟没来得及拒绝,已然落入一个宽大怀抱。刚想张嘴呵斥,先前的那一名仆人早有准备,手绢捏成团塞进他嘴里,让他说不出话。
贺行舟脸红耳赤,却无法骂出口,双手双脚跟拨浪鼓似的扑腾个不停。那仆从烦了,又掏出一条拴狗绳,束住贺行舟四肢,登时整个热街都觉安静。
小公子在前方走着,对于身后的事全然不知,更不知贺行舟将他三人在心底骂出了个底朝天。
穿过四条街道,拐入东头,一栋装修堂皇的大宅赫然出现在眼前。仆从上前推开朱漆大门,小公子跨过门槛,喊道:“爹爹妈妈,我回来啦!”
一名女子闻声从大厅里出来,小步走上前,矮身将小公子抱进怀里,摸着他头问道:“寂儿,玩得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甚么好玩的事?”
裴青寂一双眼睛闪着碎碎星光,奶声奶气道:“有!”但此刻不是分享的好时候,他带回来的可怜人还受着伤呢!
那女子也注意到贺行舟,直起身子问道:“噫,这是?”她见贺行舟双手双脚被绑,嘴里还被塞着手绢,双眼发红,蓬头垢面,心道该不会是欺负寂儿教仆从给绑了。
空手的仆人道:“夫人,这小…这孩子受了伤,小少爷心善就将人带回,让老爷救治救治。”
贺行舟见那女子长眉秀目,粉腮翘鼻,眸光水润,明白那甚么小少爷脸上慈悲神色从何处来,原来是从他妈身上来,瞧瞧那眉眼,那眼神,简直如同一般。他本想瞪他们母子二人一眼,愈来愈疼的伤却让他使不得了,连眨眼都难于上青天,眉头皱成川字。
裴夫人知晓情况,见贺行舟额头布满汗珠,疼痛难当,连忙朝西方屋子唤道:“裴大哥,这儿有人受伤,你快过来瞧瞧!”
西首屋里有人应了一声,房门打开,从中迈出一位身穿青袍的高大男子,长身玉立,面容极是英俊。贺行舟似乎才刚听见开门声,一只温凉的手便紧接着搭上额头,却是那男子,他疼中挤出一点思绪,心想这男子武功应该不差,如若拜他为师……
那男子一来,裴青寂喊道:“爹爹!”
裴逸之笑了一下,他一眼便知这孩子受的是内伤,而且下手之人是个武学好手。竟一时半会想不出是甚么仇甚么怨,教对方对孩子下死手。他斥仆从给人松绑,抱到客房。
贺行舟服了裴逸之给的药丸,效果立竿见影,胸口疼痛化为无形,眉头瞬间舒展,他又饿又困,没有疼痛的打扰,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裴逸之命人打了盆温水,给贺行舟擦干净了脸,又换了件新衣裳。
裴夫人牵着裴青寂的小手立在床前,低头瞧贺行舟,长相并不输自己的寂儿,眉眼锋利,鼻梁挺拔,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如此英气潇洒。她道:“裴大哥,这孩子多半是和父母走丢了,我瞧着不像是叫花子。”
裴逸之端详手中的白玉吊坠,是贺行舟脖子里戴着的,这玉晶莹剔透做工上佳,价格实是不菲,他点头道:“是,应该是个富家少爷。”将吊坠放到贺行舟枕边,命一仆从在此照看,迈步出门。
裴夫人道:“寂儿,咱们也走吧。”
裴青寂摇摇头,说:“不要,我要陪着他。”他视线从贺行舟擦干净脸后,就没分给过别人,直直黏在贺行舟脸上。
裴夫人被他出神模样逗笑了,她怎不知寂儿瞧见任何好看的事物就走不动道,也不强拉着他走,笑道:“寂儿,你喜欢他是不是?”
裴青寂如实点头,眉开眼笑道:“是,他长得好看!”
裴夫人笑而不语,出门了。
贺行舟一觉睡到第二日晚,他醒来觉得胳膊肘酸麻,垂眼一看,一颗毛茸茸的头压在手上,正是裴青寂,睡得很沉。贺行舟不耐烦地抽出手,动作很大,裴青寂睡眼惺忪,揉着眼抬头,见人醒了,瞌睡虫一扫而空,高兴的几乎跳起来,笑道:“你终于醒了!肚子饿不饿。”
贺行舟捏着手,神色冷淡,搞不明白裴逸之为何那么开心,眼睛都笑出花了。裴青寂见贺行舟一言不发的瞧自己,以为是脸上有甚么东西,慌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又问了一句:“你饿不饿呀?”
饿,怎么不饿?贺行舟算不出是几天没吃东西了,饿的都快站不起身了。他点点头,裴青寂扭头对门口方向喊道:“拿吃的来!”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摆了四道,又有四菜一汤。贺行舟风卷残云,眨眼功夫一桌饭菜都消下去大半。裴青寂吃过了,托着腮帮子看贺行舟吃,时不时捏着手巾为其擦嘴,一顿饭下来比狂吃的贺行舟还忙。贺行舟许是被伺候惯了,倒心安理得的接受。
仆从将盘子撤下去,裴青寂膝盖蹬着板凳,伸手吃力的拿过茶壶,贴心为贺行舟倒了一杯。贺行舟吃饱不愿意动,稳当当坐着。裴青寂问:“要不要喝水?”
贺行舟还没回答,裴青寂又道:“我喂你好不好?”
贺行舟面露无语,最终也是答应了,有人上赶着伺候,哪有不接受的道理。裴青寂喂他喝完水,扭头见窗外景色已浓,双手一拍,说道:“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等躺进灌满温水的浴桶,贺行舟终于憋不住了,他眉头紧皱,朝对面同样光身子的裴青寂问道:“你家就一个浴桶吗?”
裴青寂正玩着水,闻言道:“不呀,有很多个。”
贺行舟道:“那你和我用一个作甚?”
裴青寂道:“伺候你洗澡啊。”
贺行舟环手抱腿,垂眼盯着水面道:“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来帮。”
“既然你有手有脚,又为甚么答应我喂你水呢?”裴青寂隔着蒸腾白雾问。贺行舟瞧他不清明,裴青寂说者无意,表情也近乎天真,他是真诚发问。可听者有心,贺行舟认为裴青寂在置他难堪,便冷声道:“你甚么意思?”
裴青寂真真一头雾水,他知道人生气了,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便摸到贺行舟旁边,歉然道:“对不起,你别生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甚么。
裴青寂这么一挪,二人肌肤对肌肤,温度陡然上升,贺行舟说道:“你别挤我!”谁知话一出,胸口那股灭顶痛感又再次袭来,疼得贺行舟缩成了一只小虾米。裴青寂慌道:“你怎么了!”
贺行舟独自缓了一会儿,疼痛稍退,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裴青寂贴在一起,裴青寂正一脸焦急的看着他。贺行舟推他推不动,又双手软的没有力气,沉声道:“离我远点。”
裴青寂道:“你没事了吗?”接着他“噫”了一声。贺行舟顺他视线低头看去,原来裴青寂正眼露惊奇地盯着某处。
贺行舟涨红了脸,喝道:“把眼闭上!”
裴青寂像是没听见,看了眼贺行舟的,又看了眼自己的,喃喃道:“你的为何这般大?”
贺行舟头顶热的冒烟,可谓是“福至心灵”,又谓是绝境求生,力贯双臂,直把裴青寂推得翻了个跟头。
水花四溅,裴青寂头扎进水里吃了水,咳咳出声,眼泪撑不住的流了一脸。门外仆从闻声闯进门,大惊失色,赶紧把小少爷从浴桶里捞出来,才没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