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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父弃子罪,方寸阴阳 ...

  •     御前大殿,肃穆森冷。
      南河溃堤、乡民死伤数十的大案摆在御前,满朝文武肃立无声。
      陆峥手持厚厚一叠物证,石商供词、物料差价账本、劣石勘验文书、工段人证笔录,桩桩件件,直指沈家舞弊祸民。
      所有人都以为,此案父子牵连,沈嵩身为总督办,难逃重责。
      沈嵩立于殿中,神色沉稳,脊背挺直,历经朝堂风浪的老臣气度分毫未乱。
      不等御史发难、宗室弹劾,他率先俯首请罪,态度坦荡,字字规整,句句扣律法。
      “臣奉旨督办南河修治,统筹全局、定规立章、划拨公项,一应章程皆循国法,物料标准、工程规制,皆在册可查。此次堤段溃决,臣痛心疾首,难辞用人不察、督查疏漏之罪。”
      他先主动认下最轻的罪,堵死所有人攻讦的口子。
      随即话锋一转,字字清晰,当庭切割干净:
      “然经查证,此次劣质石料替换、私下吞纳差价、擅改工段用料,全系犬子沈子轩私下所为。
      臣身居总衙,统筹数千里河工调度,公务冗杂。犬子借经手采买之便,私相授受、隐匿不报、擅改规制、独吞私利,全程欺瞒于臣,臣一概不知。”
      一语落地,满殿微惊。
      这话滴水不漏,完全踩中古代工程律法的漏洞。
      朝堂律例向来分明:
      主官定规、定账、定标准,若规章无错,便无主罪;
      经办之人私下舞弊、擅改物料、私贪公银,是一己私罪,与主官无干。
      沈嵩只担“监管不到位”的领导过失,
      祸民、贪腐、舞弊、擅改官工物料的死罪,全部落于沈子轩一人之身。
      庆王府一众宗室面色铁青,却无从辩驳。
      陆峥眸色沉冷,静静看着这只老狐狸从容脱罪。他早料到沈嵩会用这一招,却不得不承认——合法、合规、无可挑剔。
      站在殿中被传唤上来的沈子轩,原本还心存侥幸。
      他以为父亲无论如何都会保他、替他周旋、父子一体荣辱与共。
      可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金銮殿上,轻飘飘几句话,将他彻底推出去顶下所有滔天罪责。
      所有贪、所有错、所有溃堤人命,全是他一人所为。
      而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无辜被蒙蔽、稍有疏漏的尽职重臣。
      沈子轩瞬间血气翻涌,目眦欲裂,彻底崩溃。
      “父亲!!”
      他失控抬头,声音嘶哑,不敢置信:
      “是你让我经手采买!是你默许工段可捞余量!你早知物料有差价!你凭什么全部推给我?!”
      他情急失智,当庭反咬,口不择言,句句要拉父亲下水。
      可这番癫狂模样,落在帝王与百官眼中,只成了顽劣逆子畏罪疯咬、肆意攀咬亲父的丑态。
      沈嵩面色不改,甚至带着一丝痛心、恨铁不成钢的肃穆,再度叩首:
      “陛下明鉴。犬子年少轻狂,利令智昏,自知死罪难逃,便肆意攀扯、乱咬栽赃,妄图混淆圣听,望陛下明察。”
      一句话,彻底封死沈子轩所有后路。
      疯人乱语,不足为信。
      对比沈嵩的沉稳坦荡、条理清晰,沈子轩的崩溃反咬,反倒坐实了他独断妄为、心性歹劣、舞弊祸民的全部罪名。
      当庭定论:
      沈子轩,私吞公银、擅改官料、舞弊渎职、致堤毁人亡,罪无可赦,下狱待审。
      沈嵩,用人失察、督查不严,罚俸一年,降级留任,免于重罪、不削职权、不夺官位。
      一场足以倾覆沈家的灭顶大案,
      沈嵩只用四个字——用人不察,便轻轻揭过。
      他牺牲一子,保全自身、保全沈家根基、保全半生权势。
      殿外天光凛冽,沈嵩起身时袖掌微紧,眼底无半分父子温情,只剩冰冷的权谋胜算。
      他算尽一生,从不会输,
      唯一的输,是生了一个太过贪婪、太过蠢钝的儿子。
      自此,沈家权势虽裂,却未倾覆,依旧盘踞朝堂。
      只是沈嵩心中已然冰冷——这儿子,废了,也不值得再保。
      将军府内院,经那日病榻前认亲归宗一事,萧令娴五年自欺的幻梦彻底碎裂。
      从前她以为夫君只是生性寡淡、疏于温情,如今她清清楚楚知晓:他不是无情,只是情不属她。
      五年婚姻冷落、五年独守空闺、五年嫡子承珩备受父爱疏离,所有的不公、屈辱与骗局,终于有了清晰的源头——林念安,和她那个突如其来、闯入林家的幼子林承瑜。
      萧令娴生于王府,自幼见惯后宅制衡、人心权谋,从不会做哭闹善妒的蠢事。
      她清楚知晓,林砚舟心智通透、绝非昏聩之人,且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对母子,明目张胆的苛待、罚役、寻错只会落人口实,反倒授人以柄。
      抓不住他的心,她便转而抓名分、规矩、体面、夫妻制衡的主动权。
      这日入夜,林砚舟处理完府中事务,又准备移步外院去陪林念安母子。
      内室烛火摇曳,萧令娴卧于榻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连日郁结于心,竟真的染了风寒,缠绵不适。
      五岁的林承珩守在榻边,小脸紧绷,默默替母亲按着被角,眼底藏着孩童的不安与落寞。
      林砚舟脚步一顿,终究不忍,回身走近榻前。
      不等他开口问询,萧令娴先抬眼,眸光温润却带着一丝久病的孱弱,字字得体、句句占理,无半分撒泼怨怼:
      “夫君,我身子近日沉疴难愈,夜夜难安。承珩年纪尚幼,近日也常夜里惊醒,愈发怯弱。”
      她语气平和,句句站在正妻、嫡母、为家安稳的立场:
      “念安入府,是夫君正经纳娶的妾室,名分既定,我从无半分苛待之心。只是如今阖府上下、宗亲仆婢皆在看着。
      夫君日日留宿外院,全然不顾正室、疏离嫡长,外人看在眼里,只会说林家重庶轻嫡、宠妾灭妻。
      我受些委屈无妨,可承珩是林家嫡长,他的体面、他的底气、他将来的前程,经不起这般非议。”
      最后,她落下最温柔、也最无法拒绝的要求,光明正大制衡他的偏爱:
      “我不求夫君独宠,只求夫君顾全夫妻名分、顾全嫡子颜面。往后少去外院,均分体面,让府中规矩有序,长幼有别,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安稳人心。”
      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束之以规矩。
      字字为林家、为嫡子、为体面,无一句私心怨怼。
      林砚舟沉默良久,无从辩驳。
      他知晓亏欠念安五年,总想加倍弥补,却也不得不承认,萧令娴所言句句是世家正道。身为家主,的确不能全然罔顾正室嫡长,乱了府中尊卑规矩。
      最终,他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自此,他去往林念安小院的次数,被迫收敛减半。
      人前,萧令娴永远是温婉贤淑、顾全大局、体贴夫君、宽待下人的正统主母。
      她待林念安礼数周全、礼遇端正,从不为难,更不安排半分下人粗役、丫鬟差事。
      毕竟念安是正经入府的妾室,身份摆在那里,无需劳作、不需当差,府中人人皆知。
      可在林砚舟看不见的地方,萧令娴不动声色,裁撤了林砚舟从前私宅安排的所有贴身人手、专属优待。
      昔日城外私宅,林念安是被他全然捧护的人,仆从环绕、事事有人打理,十指不沾阳春水,日日安稳清闲。
      入府之后,萧令娴依府中规制,只保留一名贴身侍女、一名照顾承瑜的乳母。
      人手骤减,小院琐碎杂事成堆,无人分担。
      打扫整理、收拾衣物、打理幼儿零碎、清点院中用度,大大小小琐事,全部要林念安亲力亲为。
      她性子单纯温柔,往日被宠得无忧无烦,如今日日被琐事缠身,忙乱疲累,却无处可说。
      不仅如此,萧令娴恪守“规制有别、尊卑有序”,不再给她任何私宅时期的破格优待。
      府中供给的衣物、吃食、炭火、绸缎,样样合规、绝不短缺,却全部按普通妾室最低规制发放。
      再无从前独一份的精细膳食、顶好绸缎、常备补品、随取随用的充裕度。
      看着不起眼,落差却天翻地覆。
      从前是事事最优、处处偏爱;如今是平平规制、寻常待之。
      林念安心性干净单纯,不懂后宅弯弯绕绕。
      她只清晰察觉——
      林砚舟来得少了,陪伴短了;
      身边人手不足了,日子累了;
      衣食用度再无特例宠爱,处处拘谨寻常。
      她即使受欺负受苛待,也挑不出主母半分错处,可昔日私宅五年温存无忧的日子,彻底烟消云散。
      日复一日,她渐渐变得谨慎、沉默、卑微。
      身处高门大院,规矩重重,无人偏护,无人偏爱,只剩琐碎疲累和满心落寞。
      林砚舟偶尔抽空前来,只看见小院安稳、人事平和、念安温顺安静。
      他看不见日日亲力亲为的辛苦,看不见规制骤降的落差,更看不见她心底一点点滋生的委屈与茫然。
      萧令娴端得一身端庄体面,从不沾半分苛待的污点。
      她只是轻轻收走了林砚舟给她的所有偏爱与荣光。
      你让我五年婚姻惊梦一场、冷暖自知。
      那我便让你心尖之人,入府之后,再无一日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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