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檐侠烬》Elowen001

5、风露先惊 雅集前夕风

　　距顾园雅集，还剩一日。

　　平江城里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白日里运河两岸依旧游人如织，叫卖声、丝竹声不绝，可只要往僻静巷子里走，便能察觉到那层浮在热闹之下的紧绷。成对的护卫、形迹可疑的暗探，像无声的影子，在街巷之间来回梭巡。

　　阿荻一早便扮作送菜的帮工，混到顾园外围一带踩点。

　　顾园围墙极高，墙头上间隔立着持戈的家仆护卫，目光警惕地扫过墙外路过的每一个人。园门两侧，停着数辆精致马车，江南世家的仆役往来出入，谈吐斯文，袖底却都藏着短刃。

　　他绕着院墙走了小半圈，默记暗哨分布，正要顺着巷口抽身离开，斜刺里忽然撞上来两个青衣人。

　　不是寻常家仆。
　　两人步伐沉稳，目光直勾勾锁在他脸上，一左一右，隐隐封住退路。

　　“小哥看着眼生。”左边那人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感，“这几日常在顾园附近打转，是哪家府上的？”

　　阿荻心头一凛，面上依旧挂着少年那副嬉皮笑脸，把肩上菜筐往上托了托：“给园内采买送青菜的，周掌柜那边差遣。”

　　“周掌柜？”那人挑眉，上前半步，视线落在他的褡裢上，“拿出来看看。”

　　对方显然是收到指令，但凡在顾园附近游荡的陌生面孔，一律要盘查。阿荻指尖悄悄扣住筐底藏着的短匕，脑中飞快盘算——一旦动手，立刻就会惊动整片区域的伏兵，其他人都会被牵连。

　　就在僵持一瞬，远处巷口传来一声清浅的竹哨。

　　两个青衣护卫下意识转头去望。

　　便是这片刻空隙，阿荻矮身一滑，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窜出去，拐进纵横交错的窄巷，借着平江复杂的巷弄兜圈。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他一路疾奔，专挑低矮院墙翻越，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处堆满柴薪的死角，屏住呼吸。追兵在巷口来回搜了两圈，找不到人影，才悻悻退走。

　　阿荻靠着柴堆喘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方才这一次盘查，是信号。对方已经绷紧了弦，不会等到雅集当日才动手。

　　同一时辰，幽烬别院之内。
　　苏烬遥立在窗前，听暗线回报方才巷子里的异动。

　　“方才在顾园外，阿荻险些被拿。顾家的人已经收到指令，提前清场搜捕。”暗线低声道，“另外查到一桩旧事：当年给义士们定罪的证词，主笔之人便是顾家长老顾松。此人今日就在园内，雅集之上，便是由他出面展示那件所谓的‘边关遗物’。”

　　苏烬遥指尖抚过袖中那枚保存多年的烬灯碎片，眼底寒意渐浓。
　　他筹划多年，要对峙的人就在咫尺。可他也清楚，顾松敢现身，必然备下了万全杀局。

　　“传信，告知其余人，计划有变。”

　　北城荒祠的断碑，又在夜里添上新的留言。

　　陆淮桢是最先看到的。
　　他借着夜色离开官驿，见到碑上新刻的字，眉头紧锁。皇城司那边刚刚传下密令：雅集当日，允许当场缉捕所有持烬灯印记之人，必要之时，可以就地格杀。

　　他夹在两头中间，一边是律法官命，一边是逐渐窥见的冤情。
　　他提笔，在碑侧添字：皇城司亦会到场，现场不止世家死士。

　　沈竹客随后而至。
　　月光落在断碑粗糙的石面上，两行字叠在一起，危机层层加码。他沉默良久，提笔写下：不可全员入顾园，需分内外两路。

　　他的想法稳妥：一部分人在外接应，截断退路；只派少数人入园，近距离查证遗物与顾松的说辞。若是全数进去，便是瓮中之鳖。

　　温砚刀来的最晚。
　　他依旧独来独往，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看完碑上所有留言，他没有写字，只是抬手，指尖在石面轻轻一点。
　　意思简单直白：我在外围。若园内失手，我负责断后。但我只救愿意抽身的人，不肯走的，我不会陪他们死在里面。

　　他从没有许诺过同生共死，底线一直清清楚楚。

　　夜色更深。
　　五人各自回到藏身之处，独自思量次日的布局。

　　阿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条顾园巷弄的路线在心里反复回想，他熟悉街巷，最合适在外游走接应、传递消息。
　　苏烬遥打算入园。顾松是他执念的源头，这一面，他必须亲自去见。
　　陆淮桢不能公开入园，他只能混在皇城司随行暗探之中，身在局内，暗中观望，伺机周旋。
　　沈竹客也打算入园，持剑同行，护住苏烬遥，同时稳住局面，防止冲突骤然失控。
　　温砚刀守在外围高墙之外，藏于暗处，刀不出则已，一出便是为了劈开逃生的路。

　　方案定下，没有热烈的盟约，只有各自认领的位置。

　　天光将晓，距离雅集只剩半日。
　　顾园之中，灯火彻夜未熄，刀兵藏于花木亭台之间。
　　风露惊起，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