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隐秘之花》 空第一 ...
-
空第一百零一次确认,四下无人。
派蒙早已在尘歌壶的房间里酣睡,那只漂浮的小精灵打着细小的鼾声,翅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空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本用皮革裹着的册子——封面被他用璃月的防水纸精心包好,任谁看都只是一本普通的冒险笔记。
他翻到最新一页,指尖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今日观察对象:枫原万叶。地点:璃月港码头。」
「他站在桅杆上眺望大海的样子,衣袂被风吹起,露出腰间那一截……我不该写这个。但我控制不住。他曾为我挡下雷电将军的无想一刀,那一刻红色的枫叶与紫色的雷光交织,他的背影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我盯着他的后颈看了很久,那里有一缕散落的银发没有被束起,随着他挥刀的弧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很美,像他的腰。」
空写完这段,觉得脸颊发烫。
他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打开,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附:今天万叶在码头吃了三串烤堇瓜,第一串咬下去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我数过了,他的睫毛一共有两次完全的闭合。我记这个做什么……我真是个变态。」
他承认了。
这世上没人知道,那位踏遍七国、拯救无数生灵的荣誉骑士、璃月英雄、反抗军剑鱼二番队队长、枫丹预言中的救世主、天理的降临者——空,本质上是个无可救药的、痴迷于同伴身体细节的男同。
空抱住自己的脑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并不是他想这样的。
事情要从蒙德说起。那时他刚救下特瓦林,站在风起地的树下,温迪——或者说是巴巴托斯大人——拨动他的竖琴,为风龙洗涤灵魂中的毒血。空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蒙德橡树的叶片,在温迪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神明的指尖白皙修长,每一次拨弦都像在空气里划出看不见的诗句。
空当时想:他的手真好看。
然后是脖子。温迪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中央的那个小小的凹陷。空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久到派蒙扯着他的头发喊“旅行者你在发什么呆”。
从那天起,空开始注意到许多以前从未在意过的事情。
钟离的手腕。往生堂客卿在讲述璃月历史时,会习惯性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茶杯的杯沿,拇指轻轻抵住杯耳。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像是从古老的画卷中拓下来的。空曾经假装对璃月古文字产生兴趣,央求钟离教他认读一块古碑上的铭文。钟离弯下腰,用食指沿着碑文的笔画缓缓移动,空的目光却沿着那根手指一路向上,越过手腕、小臂,被卷起的袖口遮住的地方——
“空?”钟离微微侧头,“这一句的释义,你听懂了吗?”
空猛地回神:“……钟离先生,你今天戴的那枚玉扳指,和昨天不是同一只吧?”
钟离愣了一瞬,随即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观察力不错。这是契约之神尚存时的旧物,与昨日那枚形制相近,但纹饰不同。”
空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他根本没注意到什么纹饰,他只是注意到钟离今天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茶杯,而昨天用的是食指和中指——这个细微的差别让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稻妻的戏份更过分。
荒泷一斗在花见坂的街头和他扳手腕。鬼族少年赤红的手臂上布满黑色的纹路,那是鬼族与生俱来的印记,随着用力的程度微微发亮。空觉得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从一斗的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指尖,每一道弧度都精准地描摹着肌肉的走向。
“哈哈哈!本大爷就知道你力气不小!”一斗大笑着拍他的背,空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笑起来的时候,犬齿比普通人的更尖一点。
更危险的是神里绫人。
社奉行大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但空总觉得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看透什么——比如看透他注视托马后颈发际线时那个多停留了零点五秒的眼神。
“空君,”绫人在某个午后端给他一杯奶茶,语调漫不经心,“你似乎很善于观察人的身体结构。”
空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是、是经常战斗,需要观察对手的肢体动作……”他干巴巴地解释。
“是吗。”绫人依然笑着,用扇子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我还以为你是对某些特定的部位特别感兴趣呢。”
那次之后,空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
他梦到自己在给派蒙喂食的时候,派蒙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变成了绫人的:“旅行者,你今天偷看了达达利亚的手指骨节五次,每次间隔大约四十秒。需要我帮你数一下今天的第六次吗?”
空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但他改不了。
达达利亚——或者说公子——在黄金屋与他战斗时,脱下了厚重的冬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里衣。那件衣服的面料柔软地贴在他的身体上,随着每一次呼吸和挥臂,肩胛骨、腰侧、腹部的肌肉轮廓像潮水一样时隐时现。空一边和这个“对手”打得有来有回,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做着笔记:他的左手小指受过伤,因为握弓的姿势与其他四指不太协调;他的右侧肋骨下方有一道旧疤痕,大约两指长,是刀伤还是枪伤?从颜色看应该有些年头了——
“喂,伙伴,”达达利亚在战斗中突然凑近,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兴味盎然的火光,“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比起打败我,你好像更想研究我?”
空一个激灵,水元素力在掌心炸开,把两人都弹飞了数米远。
“你、你在说什么。”空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握紧剑柄。
达达利亚甩了甩被水打湿的头发,橙色的发丝黏在脸侧,他大笑起来:“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在战斗中让我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在解剖我’的对手。这感觉挺新鲜的。”
空差点自爆。
他逃出黄金屋的时候,心跳快到像打鼓。不是因为战斗的激烈,而是因为达达利亚大笑时露出的牙齿——门牙比旁边那颗稍稍短了一毫米左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磕碰过。这个发现让空蹲在金苹果群岛的海滩上,对着夕阳发出了无声的嚎叫。
他喜欢男人。这没关系。他拯救过世界,这没关系。但他一边拯救世界一边用如此细致的目光审视每一个同伴的身体细节,这就很成问题。
更成问题的是,他的观察力实在太强了。
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能记住每一片风滚草飘过的轨迹,能分辨出七种不同的火焰颜色,能在暴风雪中看清三公里外的遗迹守卫。这种刻进骨子里的观察力,此刻全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赛诺的脸部线条在月光下会显得比白天柔和几分;那维莱特的耳朵在不高兴时会微微发红,不是耳朵本身,是耳廓边缘那一圈薄薄的软骨;艾尔海森读书的时候会用左手拇指反复摩挲书页的下角,那个动作的空隙处,可以看到他中指上戴着一枚样式极简的银戒;林尼变魔术时,脱下帽子的瞬间,发顶有一小撮头发总是翘起来的,像猫耳朵一样立着……
空在笔记本上写满了这些。
他锁在尘歌壶卧室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下来。派蒙有一次好奇地想撬锁,被空用一个松茸肉酱披萨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
但秘密总有捂不住的时候。
那天是在璃月,海灯节前夕。
空和钟离、魈、达达利亚、行秋、重云、枫原万叶等人一起在望舒客栈小聚。夜色渐深,众人三三两两散去,空落在最后,独自走在归离原的荒野小径上。
月光很亮,星子稀疏。
“旅行者。”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魈落在了他面前。夜叉仙人面色平静,金色的瞳孔在夜光下像两盏幽深的灯。
“魈?怎么了,是有什么魔物吗?”空下意识地握住剑柄。
魈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空面前。
空的瞳孔骤缩。
那是一本皮革包裹的册子,封面被璃月防水纸精心包好——是他的笔记本。
“这……”空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派蒙打翻了你的一个盒子,这个从里面掉出来。”魈的语气毫无波澜,“她翻了几页,看不懂你写的那些观察记录,以为是你的冒险笔记,让我转交给你。”
空感觉血液从四肢倒流回了心脏。
看不懂。派蒙看不懂。那上面的字迹太潦草太密集,派蒙那种马马虎虎的性子不可能认真读完——所以她还不知道。
但是魈呢?
魈把笔记本递到空手中,手指与空的手指接触了零点几秒。空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注意到:魈的体温比常人低,指尖微凉,指腹有薄茧,常年持枪留下的痕迹。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看了吗?”空的声音很轻。
魈沉默了片刻。
“看了。”
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看了多少?”
魈垂下眼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月光铺在他银白的发丝上,像是撒了一层霜。
“全部。”
空觉得自己应该当场社死,然后在地面上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埋在归离原的遗迹下面,和那些千年前的残垣断壁一起风化。
“你喜欢研究别人。”魈说。
空闭上眼睛。
“你喜欢观察那些……细微的东西。手指,脖颈,耳朵,发旋,睫毛,疤痕。”魈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首诗,“你注意到达达利亚的门牙短了一毫米,注意到钟离先生的左手食指比右手长,注意到万叶后颈的发际线有一个美人尖,注意到赛诺在笑的时候眼角会先动。”
空感觉眼眶发酸。
“你还注意到,我在打瞌睡的时候,头会向左边倾斜而不是右边。”魈说完了这一句,停顿了一下,“你说这个现象出现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的右肩旧伤比左肩重,头会下意识偏向更轻松的一侧以平衡身体的紧张感。”
风从归离原的旷野上吹过,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问我是怎样一个变态,问我是不是在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搜集了这些……恶心的数据,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魈没有动。
“不是。”他说。
“我想问的是——你自己呢?”
“什么?”
“你观察了所有人。”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你观察了他们的手、耳朵、脖子、睫毛,你记下了所有人最不起眼的特征,像在给这个世界做一份隐秘的档案。”
他停在了空面前。
“但你从来没有观察过自己。”
空愣住了。
魈伸出手,将空垂落在额前的一缕金发别到他耳后。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出奇地轻柔。指尖沿着空的耳廓缓缓滑过,在耳垂的边缘停留了一瞬。
“你的耳朵,”魈说,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右耳的耳垂比左耳的要圆润一些。你自己知道吗?”
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右手的无名指比食指长,这通常意味着睾酮水平偏高,但你的食指骨节比无名指的更加粗壮,说明你在幼年时期更频繁地使用食指——”魈顿了顿,“比如,你可能曾经用右手食指做过什么需要精细力量的长期动作。”
“……”空真的不知道这些。
“你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会出现一个极浅的酒窝,右边却没有。你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别人大,因为你的甲状软骨稍显突出。”魈继续说着,声音里没有任何嘲讽或厌恶,“你睡觉时喜欢蜷缩在床的左侧,脸朝向右侧,这意味着你的心脏可能比常人偏左了一点点,或者你只是缺乏安全感。你观察了所有人,却从没把自己放进这份名单里。”
空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封皮。
“所以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魈看了他很久。
然后这位守护璃月千年的夜叉仙人,这位沉默寡言、不与人亲近的降魔大圣,做了一件让空大脑宕机的事情。
他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空的眉心。
那是一个极轻极快的吻,像一片枫叶落在水面上,甚至连温度都来不及传递。
“我想说的是,”魈直起身,月光下他的耳尖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但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如果你喜欢观察,我允许你观察我。不限次数,不限部位。”
他转过身,背对着空,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你需要被观察……我来。”
夜风太大了,吹得空的眼睛生疼。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
金发少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写满秘密的笔记本,又抬起头,看着魈站在旷野中的背影——银白的长发被风吹乱,单薄的身形却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
“魈。”他喊了一声。
魈没有回头,但停下了脚步。
空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矫情的、感动的、不好意思的情绪揉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句破罐破摔的话:
“那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眉毛。我笔记里关于你眉形的描述一直没写完,我觉得那不应该叫‘剑眉’,应该叫‘远山眉’,但我需要重新确认一下走向……”
魈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转过身,朝空走了回来。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慢慢靠近,重叠,最后融成了一个。
远处的望舒客栈顶层,一个绿色的身影坐在屋顶边缘,晃荡着双腿。
温迪抿了一口苹果酿,笑眯眯地自言自语:“哎呀呀,终于有人发现了那个观察狂的小秘密。我就说嘛,那个旅行者看我的眼神,跟璃月的古董商看一件珍贵瓷器似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他会怎么记今天这一夜呢?”
风神大人举起酒瓶,对着月亮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中荡出好看的光晕。
“喝完了,该去璃月港蹭一顿夜宵了。不知道钟离先生有没有睡...”
他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尘歌壶的房间里,派蒙翻了半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空……那个奶油……是我的,不许抢……”
她不知道的是,她最好的伙伴的秘密,已经被人拆穿了一半。
而那把锁着笔记本的钥匙,依然挂在空的脖子上,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像一个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敲击都在诉说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而炽热的注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