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光有点野》落七言

8、徐凤年划分三八线 这哪里是三

　　这哪里是三八线，这简直就是割地赔款的不平等条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男生。

　　邵恩庆正在整理新发的课本。

　　听到这话，他整理书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桌上那道歪歪扭扭、充满恶意的白线上。

　　又顺着线，看向徐凤年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智障般的关爱。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争辩。

　　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然后收回目光，把书往那狭窄的区域一放。

　　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幼稚。”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火柴，瞬间引爆了徐凤年这桶火药。

　　徐凤年哪里受过这种气。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幼稚。

　　“砰！”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徐凤年没忍住，那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猛地一蹬。

　　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邵恩庆的小腿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不轻，带着十足的恶意。

　　邵恩庆正在拿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连带着桌子都跟着晃了三晃。

　　“你说谁幼稚？”

　　徐凤年侧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旁边的人。

　　那双桃花眼里此时全是火气，像是要吃人。

　　“有种你再说一遍？”

　　邵恩庆的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是骨头撞到硬物的钝痛。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慢慢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平静地扫了徐凤年一眼。

　　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谁搭腔就是谁。”

　　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回骂都要噎人。

　　徐凤年瞬间被噎住了。

　　“我……”

　　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

　　这要是承认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幼稚吗？

　　可要是不承认，这一肚子火又没处撒。

　　“你……”

　　徐凤年“我”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别提多憋屈了。

　　他只能愤愤地收回腿，狠狠地瞪着邵恩庆的侧脸。

　　心里暗骂了一句：算你狠。

　　邵恩庆没再理会这个气急败坏的同桌。

　　他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新书上。

　　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因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

　　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他在工地上搬砖留下的痕迹。

　　他动作轻缓，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拿起一本崭新的物理书，轻轻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窄得可怜的桌角。

　　接着是化学书。

　　生物书。

　　一本接着一本。

　　他把每一本书都整整齐齐地摞了起来。

　　书角对齐书角，边缘对齐边缘。

　　哪怕只有这三分之一不到的地盘，他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那种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更没把旁边那个快要气炸了的中考状元放在眼里。

　　徐凤年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头扭向窗外生闷气。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王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行了，书都传下去了吧？”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视全圈。

　　“最后那个……徐凤年，书拿到了没？”

　　徐凤年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王老师也没跟他计较态度问题。

　　“拿到了就行。”

　　“大家先把手里的动作停一停。”

　　王老师拿起讲桌上的一张书单。

　　“现在我们核对一下书的数量。”

　　“教务处有时候会发错，或者少发。”

　　“大家都仔细点，别等到上课了才发现没书。”

　　教室里翻书的哗啦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一本地念书名。

　　“第一本，语文，必修上册。”

　　底下的同学纷纷举起手中的语文书。

　　“有。”

　　“第二本，数学，必修第一册。”

　　“有。”

　　“第三本，英语，必修第一册。”

　　“第四本，物理……”

　　王老师念得很慢，生怕有人跟不上。

　　邵恩庆低着头，手指在一摞新书的脊背上轻轻划过。

　　每听到一本，他的手指就点一下。

　　那是他用整个暑假的汗水换来的入场券。

　　也是他想要逃离那个充满酒精和暴力的家的唯一希望。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格外坚定。

　　哪怕身边的同桌是个混世魔王。

　　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空间。

　　他也一定要读下去。

　　“第五本，化学，必修第一册。”

　　王老师的声音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复读机。

　　机械，却又带着一种独有的严谨。

　　邵恩庆低着头，从那堆杂乱的书堆里准确地抽出一本。

　　封皮很滑，泛着新书特有的光泽。

　　和他那双满是细小伤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六本，生物，必修第一册。”

　　“第七本，历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哗啦”声和王老师的报数声。

　　一共二十四本。

　　不仅仅是必修教材。

　　还包括了厚厚的练习册、图册，甚至是学校自印的习题集。

　　每一本，都是分量。

　　每一本，都是钱。

　　对于身旁那个转着笔、一脸百无聊赖的徐凤年来说，这不过是一堆废纸。

　　或者说是用来垫桌脚的垃圾。

　　但对于邵恩庆来说，这是他用整个暑假在烈日下搬砖换来的未来。

　　是他想要逃离那个充满霉味和酒气的家的唯一阶梯。

　　“第二十四本，地理图册。”

　　王老师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她放下手里的清单，长舒了一口气。

　　目光透过镜片，再次扫视全班。

　　“都对一遍了吗？”

　　“有没有谁缺书的？”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回应。

　　“没有。”

　　“都齐了。”

　　徐凤年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那堆乱得像鸡窝一样的书。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大喇喇地伸着，几乎要踹到前桌的凳子。

　　嘴里还嚼着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口香糖。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教务处的闹剧根本没发生过。

　　王老师看着他这副德行，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谁让人家是中考状元呢？

　　哪怕是个刺头，也是个镶了金边的刺头。

　　“既然书都齐了，那我就说两句。”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班主任特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教室。

　　“南城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

　　“而高一（1）班，是一中的尖刀班。”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个初中的佼佼者。”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邵恩庆和徐凤年身上停留了两秒。

　　一个全校第一，一个全校第二。

　　只差了一分。

　　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管你们以前多么辉煌，或者多么……有个性。”

　　“进了这个班，就要守我的规矩。”

　　“不准迟到，不准早退。”

　　“更不准在学校里打架斗殴！”

　　这句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全班同学都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邵恩庆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老师说的不是他。

　　他只是专注地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

　　那是他那破旧的帆布包里，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东西。

　　“明天早上七点半，正式上课。”

　　“我不希望开学第一天，就看到有人迟到。”

　　王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把书带回去，写好名字，包好书皮，回家休息吧。”

　　“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随着王老师的一声“放学”，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早就坐不住的学生们纷纷背起书包，像是刚出笼的鸟。

　　徐凤年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单手拎起那二十四本书，像是拎着一袋棉花。

　　甚至连书包都懒得装。

　　“走了。”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还在收拾东西的邵恩庆。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别忘了咱们的三八线，孙子。”

　　说完，他吹了声口哨，迈着那双大长腿，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留给邵恩庆一个嚣张至极的背影。

　　邵恩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桌上那道惨白的粉笔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那拉链有些生涩，卡了一下才拉上。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处处透着不顺。

　　他背起沉重的书包，肩膀被勒得生疼。

　　但他习惯了。

　　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

　　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

　　更不想让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温馨的家。

　　而是菜市场旁边那家廉价的快餐店。

　　那里有一份五块钱的盒饭，是他今天的晚餐。

　　至于那个家？

　　那个只有酒瓶子碎渣和父亲谩骂声的地方，能晚回一分钟也是好的。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南城一中的烫金校牌上。

　　邵恩庆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冷漠和坚毅。
　　比起工地上那几十斤重的水泥，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