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你身旁》》江柚辞

12、藏在心底的那个盛夏 林晚彻夜难

　　我想把相逢留给考完的盛夏-林晚

　　二模结束后的那一夜，林晚躺在床上，久久没能入睡。

　　梧桐树下陆沉告白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中播放。

　　家中早已熄了灯，四周只剩下浅浅均匀的呼吸声，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昏黄微弱的路灯光芒，淡淡的铺在床板与被褥上。

　　她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心口又烫又乱，翻来覆去辗转难安。

　　欢喜是真真切切的，一想到那个隐忍了整整一年的心意是朝向自己，

　　心底就会漫开一阵温热；可扎根在骨子里的不安与自卑，同样挥之不去，反反复复侵略着她的思绪。

　　陆沉坦然说出家里沉重的经济压力，也清楚高三这一年的分量，

　　没有逼迫她立刻给出答复，把全部选择权交到她手上。正是这份克制又体面的温柔，反倒让林晚更加手足无措。

　　她忍不住一遍遍审视自己：成绩只是中等偏上，性格怯懦敏感，自卑，遇到挫折就容易陷入自我怀疑。

　　陆沉那样耀眼的少年，身上背负着整个家庭的期待，高考是他改变命运为数不多的出路，真的配的上他吗。

　　倘若贸然在一起，自己情绪稍有波动，会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万一恋爱带来的心绪起伏，导致两个人考试都受到影响，这份后果，她根本承担不起。

　　无数种设想在脑海交织缠绕，那一晚，她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第二天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林晚顶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走进教室。

　　眼底带着浅浅的黑眼圈，精神有些萎靡。
　　目光下意识扫向前排，陆沉已经端坐在位置上，

　　低头翻看英语单词本，脊背挺直，侧脸沉静如常，仿佛昨天傍晚梧桐树下那场郑重的告白，只是她做过的一场虚幻梦境罢了。

　　他没有朝她这边回望，没有偷偷递纸条，也没有任何越过普通同学的举动，一如既往维持着恰当的距离。

　　林晚悄悄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空。

　　说不清是庆幸他没有当众流露，还是隐隐期待一点不一样的对待。

　　整整一个白天，教室里弥漫着二模落幕之后独有的复杂氛围。

　　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照答案，讨论考题的难易，有人因为发挥尚可面露喜色十分高兴，也有人因为错题太多眉头紧锁。

　　班主任利用班会时间整体复盘二模，分析各班的分数段，反复敲打所有人，短暂放松过后必须迅速收回心思，距离高考越来越近，容不得半点松懈。

　　整间教室又重新被备考的紧绷感笼罩。

　　课间喧闹的间隙，苏晴很快捕捉到了她的异常，趁着周围同学吵吵闹闹，没有人注意她们这边，苏晴悄悄挪近，胳膊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胳膊，

　　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担忧。

　　“你怎么回事，脸色很差，眼底都有黑眼圈了。昨天考完试，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自己唯一的闺蜜，林晚心里积压的心事沉甸甸堵在胸口。

　　操场看台深夜的谈心、雨夜那把黑色的雨伞、当初借QQ送出的匿名关心，再加上昨日梧桐树下突如其来的告白，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堆叠。

　　她四下谨慎张望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人留意，才微微埋下脑袋，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把昨天傍晚陆沉向自己告白的经过完整说了出来。

　　苏晴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捂住嘴巴，才克制住差点冲出口的惊呼，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平复好情绪之后，她没有一味起哄祝福，而是露出清醒忧虑的神色，认真帮林晚权衡利弊。

　　“陆沉人品确实没话说，温柔又可靠，这点我不否认。

　　可现在正是高三最关键的节点。”苏晴眉头轻轻蹙起，小声说道，“我不是要阻拦你，只是太了解你的性格。

　　你心思太重，很容易被情绪左右。一旦两个人之间出现一点小摩擦，你的心态很容易直接崩塌，会直接影响学习。”

　　“心动很难得，但千万不要单单因为感动就仓促答应。

　　好好问问自己内心想要什么，不要把全部的情绪寄托在一段感情上面，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有他。”

　　闺蜜这番冷静客观的劝告，重重落在林晚心上，愈发加重了她心中的纠结。

　　道理她全都听得明白，可心底萌生出来的喜欢，不是说收就能够收回去的。

　　接下来的两三天，教室里一切看似照旧。

　　传收作业的时候，陆沉依旧会将她的试卷、练习册理得平平整整，轻轻放在她的桌角；

　　走廊过道偶然相遇，他会侧身让出通行的空间，目光淡淡掠过，不会刻意停留，也不会刻意回避。

　　在外人眼中，他们还就只是普普通通往来的同班同学，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一层微妙又厚重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每一回无意当中视线相撞，林晚都会慌乱地迅速移开目光，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陆沉能够清晰看见她的为难与忐忑，所以从不刻意制造独处机会，不会拦住她追问答案，安安静静把思考的时间完完整整留给她。

　　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关照，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多了一层告白之后小心翼翼的克制。

　　课堂练习遇到她反复卡顿、琢磨不透的题型，他会装作无意，将写有精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半掩在课本边缘，角度刚好方便她瞥见，不会做得太过显眼引来旁人猜疑；

　　晚自习教室闷热，倘若西晒的阳光刺到她的眼睛，他便不动声色伸手调整窗帘的开合幅度；偶尔看见她趴在桌面休息，他会尽量放低翻书、落笔的声响，避免惊扰到她短暂的休息。

　　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让林晚心底既觉得温暖安稳，同时又背负上沉沉的心理压力。

　　课余的时候，她常常会在草稿纸的边角胡乱涂涂写写，写下犹豫，又重重划掉。

　　想要坦然奔赴这份心动，却恐惧现实的差距、恐惧高三未知的风险；想要干脆利落拒绝，一想到他藏了整整一年的暗恋，想到他身上扛着的家庭重担，又实在于心不忍。

　　没过多久，二模纸质成绩单正式下发，一张张试卷流转到每个人手中。林晚的成绩勉强稳住中等偏上，部分科目依旧存在不少漏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而陆沉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卷面分数耀眼，是老师反复拿来举例的范本。

　　两张试卷摆放在桌面上，分数的差距赤裸裸摊开在眼前，埋藏在林晚骨子里的自卑感再一次汹涌翻涌上来。

　　她忍不住会去设想往后：陆沉拼尽全力想要考去远方的重点大学，以此挣脱现实的枷锁，而自己，尚且完全不知道未来能够落脚在哪一座城市。

　　走到一起，前路的分叉，或许也早已经写好。

　　周四傍晚放学，夕阳缓缓向西沉落，暖融融的橘色霞光铺满整间教室。

　　大部分同学收拾完书包结伴离开，喧闹一点点褪去。

　　苏晴走之前，悄悄回头望了林晚一眼，投来一道鼓励又担忧的目光，便随人流走出了教学楼。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还在伏案刷题。林晚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逃避下去。

　　她抱过那本厚厚的错题本，本子里留存着不少陆沉从前随手写下的批注与解题思路，是两个人一点点交集的见证。

　　她指尖攥住本子的封皮，指尖微微用力泛出浅白，内心反复给自己打气，等到周遭的动静再微弱一些，才鼓起勇气，缓步走到陆沉的座位旁边。

　　听见脚步声靠近，陆沉停下手里整理试卷分类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没有半分催促，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找自己。

　　窗外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教室，掀动书页，发出一丝丝轻微的声响。

　　“陆沉，这几天，我认真想过了。”林晚的声音轻轻的，裹挟着一丝难以压制的细微颤抖。

　　陆沉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插话，耐心等待她继续诉说。

　　“我心里……是喜欢你的。”说出这句心里话的时候，林晚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可是我很害怕。

　　我的成绩远远比不上你，我天性敏感，很容易多想，骨子里总是很自卑。

　　现在距离高考这么近，我很担心一旦我们开始谈恋爱，会打乱我们两个人备考的节奏。

　　我也没有忘记你跟我说过家里的处境，你的前途，实在不能够轻易被耽误。”

　　她不敢长久直视他的双眼，视线垂落，落在桌面那本错题本的封面上。

　　“我没有办法毫无顾忌，就直接以恋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

　　可我同样，也不想就这样彻底推开你。”

　　短暂停顿，她深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权衡无数个日夜得出的想法说了出口。

　　“我们可不可以定下一个约定？高三剩下的这段时间，我们不对外宣告关系，也不做恋人之间亲密的事，一切以备考为先。

　　就像现在这样，互相提醒，督促，一起刷题查缺补漏，朝着高考的目标共同努力。

　　等到高考彻底结束之后，我们再正式在一起。

　　在此之前，我们守住分寸，把重心全部放在学习上面。”

　　这是属于她的折中答案。既不愿意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又不敢贸然拿两个人的前途冒险，给自己，也给他留出足够的缓冲与等待。

　　说完之后，林晚垂着脑袋，心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这样一份带着诸多限制的约定，会不会让满心期待的陆沉感到失望。

　　陆沉听完，安静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读懂了她所有的胆怯、顾虑，还有藏在犹豫之下那份真切滚烫的心意。

　　此前他已经做好两种心理预设：

　　或是得到接受，或是被委婉拒绝，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折中的选择。

　　片刻过后，陆沉浅浅扬起嘴角，笑意清淡柔和，眼底漫开一层温润的光。

　　他刻意压低了说话的音量，避开教室内剩余同学的耳朵。

　　“我明白你的全部顾虑。”

　　“我尊重你的想法。就按你说的来。高考之前，学习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们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刻意靠近，不用给自己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就安安稳稳一起往前走就好。”

　　他没有强求恋人的名分，安然收下这份裹着胆怯的真心。

　　悬在林晚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眼眶微微泛起热意。

　　她将怀里抱着的错题本轻轻放到他的桌面上，本子的页缝之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她利用课余时间整理的几道难题的补充思路，是她认真琢磨过后写下的笔记。

　　“这个还给你，里面我补了一点自己的笔记。”

　　“好。”陆沉伸手接过错题本，指尖不经意和她的指尖短暂相触，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又迅速各自收回手。

　　林晚不敢在此处久留，生怕还没离开的同学捕捉到异样，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回座位收拾书包了”，便快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陆沉低头，慢慢翻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夕阳的暖光落在清秀工整的字迹之上，字里行间，全是少女小心翼翼又笨拙真诚的回应。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嚣彻底散尽。

　　窗外老梧桐树的枝叶随风摇晃，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洒落在窗台上。

　　他们没有成为明目张胆的恋人，却缔结了一份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约定。

　　心动已经落地生根，可高考这座大山依旧横在前路，家庭带来的现实压力悬在头顶。

　　这份青涩的恋爱，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书页与试卷缝隙里，课间不动声色的关照之中，藏在高三余下紧张又漫长的朝朝暮暮。

　　往后的路途依旧布满重重考验，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埋头赶路。.

　　世间最克制的浪漫，是我心悦于你，却愿意陪你先走完满是试卷的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