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少年异闻录》阿睿

1、不是开始的开始 高中生，但

　　谢茅坐在教室里，轻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纸张雪白，唯首行落着两个工整的字——

　　遗书。

　　谢茅认真地盯着笔记首行两个字，停顿许久，他忽然扭头看向窗外。

　　透过教室的窗户，谢茅看到迎春花爬上校门口的栅栏。花朵在微冷的空气中露出稚嫩的脸，鲜艳盛放，不知生命很快将走向终结。

　　他怔了一会儿，重新转回教室，将视线对准未完成的笔记。

　　抬起笔，悬停空中，片刻后谢茅在第二行开头写下“亲爱的姑姑：”。

　　笔尖停滞，墨迹在冒号处晕开一团小小的墨渍。

　　谢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笔迹，如同审视陌生人的笔触。

　　写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而英语老师正在唾沫横飞，挥舞着白色粉笔，讲解完形填空的架势如同热情洋溢的推销员，不把知识塞进学生的脑子里决不罢休。

　　黑板上的白色粉尘弥漫开，谢茅眯了眯眼。黑白两色映入他的眼睛，纠缠成一团。

　　刺痛自脑内传来，然后他的意识如旧墙纸剥落，眼神开始涣散。

　　窗户切割过的光线，顺着谢茅的黑发划过他惨白的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瞳。

　　谢茅的意识陷入只有一片剧痛的无光之海。

　　“叮铃铃铃——”

　　不知过去多久，铃声响起，如石破天惊。仿佛深陷幽谭的溺水者被拖出水面，谢茅的意识随呼吸重新唤起，但残余在脑内的剧痛还在提醒他——

　　这是他今天第五次突然失去意识了。

　　吱嘎。

　　寂静的教室内，传来木质凳腿和地板摩擦的声响。细微的声音提醒着谢茅，他还在教室里，在所有同学的视线中。

　　于是谢茅摆正姿态，整理好表情。

　　前桌男生转回身，朝他看过来，眼神清亮有神。

　　谢茅合上课本，盖住正在书写的笔记本，稳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谢茅，大学霸。”

　　顶着乱糟糟自然卷的前桌男生开口道，语气恳求：“下个月的运动会就要开了，男女接力赛的名额还不够，你能不能……”

　　“我对运动会没兴趣，而且。”谢茅直截了当，“张子悦，我不擅长跑步。”

　　张子悦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算我求你了，班里报名的人数这么少，让我怎么跟老赵交代啊。”

　　“你就当帮个忙行不行？学神，你又不用担心影响成绩！”

　　老赵就是他们的班主任，一名资深的数学教师，对于班级荣誉有着狂热的追求。

　　想到老赵锃亮的地中海下，那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殷切眼神，张子悦就觉得无法拒绝。

　　他已在同学间四处奔波数日，勉强凑齐了几个单人项目。最终张子悦盯上了男女混合接力赛，可以一次性报满四人，简直是达成老赵任务的终极方案。

　　“所以还差几个人？”谢茅盯着笔记本的封皮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只要你报名，加上我，还有……”张子悦戳了戳自己的同桌，“还有周晓雨！”

　　张子悦身侧，厚刘海的女生转过身，对谢茅羞涩地点了点头。

　　在谢茅平静的注视下，她又慌慌张张转了回去。

　　“那就还差一个女生。”谢茅言简意赅。

　　“只要你同意，最后一个名额我很快就可以搞定。”张子悦挺直腰板，笃定地承诺。

　　谢茅看着他：“等你搞定最后一个人选我再考虑。”

　　张子悦张了张嘴，还未吐出话，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

　　老赵的脚步声逼近讲台，谢茅低头拿出新一节课本，张子悦只得悻悻然转回身，垂头丧气趴倒在桌面。

　　视线扫过前桌男生泄气似的背影，谢茅抿唇，再次翻开了未完成的笔记。

　　教室内很快被老赵抑扬顿挫的讲解声铺满，而学生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低低流淌。一题讲完，老赵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画出一个线条复杂的几何体，满意地看着教室里几十双充满迷茫的眼睛。

　　“谢茅，这道题你上来讲讲思路吧。”老赵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谢茅抬头，对上老赵教皇钦选信徒般的眼神。他不得不重新盖上笔记本，神情平淡地走上讲台，接过老赵手里的粉笔，挥手在黑板上勾勒出公式。

　　行云流水，任谁也看不出谢茅在走上讲台的一小段时间里才将将读完题干。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聚集于黑板上的解题过程时，当谢茅背对着整个教室时——

　　一只橘黄色的毛绒爪子突兀地出现在谢茅的笔记本上方。

　　它悬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轻轻一挥，笔记本便自动翻到了写着“遗书”的页面。

　　爪子握起，攥成一个绒球，似乎是主人在极力忍耐自己想要撕碎纸张的冲动。

　　片刻，爪子重新松开，翻到下一页。

　　字迹瞬间多了起来，不再是刻板的工整，多了几分潦草——

　　最后想完成的十件事。

　　一，拿到数学竞赛的金奖。

　　二，养一只宠物。（下面是一行小字，该选什么品种呢？或许是猫吧，姑姑应该会喜欢）

　　三，交朋友。（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四，（后面是空白，看起来作者还没想好要写什么）

　　爪子松弛的张开，像朵小巧的绒花，一动不动很久。

　　直到谢茅完成解题，在老赵欣赏的目送中走下讲台，爪子才匆忙合上笔记，泡沫般消失在空气中。

　　谢茅重新回到课桌前，蹙眉看着安静的笔记本，半晌，他轻吁一口气，把笔记本收进课桌深处。

　　*

　　周五晚自习，熬过后便是一个“充实”的周末了，压抑的教室里泛起细碎的聊天声。

　　“学神……”

　　张子悦又转身凑过了脑袋，小心翼翼地睨着谢茅：“如果你能同意参加接力赛，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行吗？”

　　谢茅书写的动作停下，疲惫地用笔头揉了揉太阳穴：“张子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更何况，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

　　“这可是我们第一次集体活动！”

　　“所以呢？”

　　“老赵对这次运动会很重视，你知道吗？”

　　“所以呢？”

　　“不是吧谢茅，都是同学，干嘛这么冷漠啊。”

　　“……你先搞定最后一个名额吧。”

　　谢茅面无表情，张子悦喉头一哽。

　　教室门此时砰地打开，一颗反光的脑袋夹着一叠作业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女孩在老赵身后露出面容，乌黑柔顺的头发上别着六星芒形状的碎钻发卡，小巧白皙的脸上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比发卡还要闪亮。

　　教室里瞬间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同学们，安静！”

　　老赵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蒋若萱同学，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班级的大家庭，大家欢迎！”

　　鼓掌声轰然炸响，带头的几位男生耳尖肉眼可见得发红。

　　蒋若萱站上讲台，目含骄矜，轻轻颔首致意。她的声音像清甜的泉水，“大家好，我叫蒋若萱，以后会和大家一起努力学习。”

　　简单的介绍结束，该为新同学找个好位置了。

　　老赵的视线掠过神色各异的少男少女，巡视一圈，伸手指向谢茅身边的空位：“蒋若萱同学，你就坐那位同学旁边吧。”

　　被手指着的谢茅目光微滞，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纹。

　　他尽力用眼神向老赵发射着拒绝信号。

　　不，老赵，我不愿意！

　　然而对方并不能和自己心有灵犀，反而满意地看着蒋若萱走下讲台，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同学你好。”

　　蒋若萱自然地坐到谢茅旁边，从背后取下米色书包：“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茅抗拒地握紧笔，视线从蒋若萱头顶价值不菲的发卡和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书包匆匆掠过，心中了然：这位新同学的家境极其优越，恐怕是本地富商家的孩子。

　　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应该都去上私立学校么？怎么会来这所以卷闻名的公立学校？

　　但无论如何，谢茅现在都不想被别人打扰，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直至最后的时光。

　　他别扭地握紧笔，假装耳朵突发残疾，一言不发。

　　面对谢茅的沉默，蒋若萱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但她仍然维持着礼貌，“同学，你刚才是没有听清吗？”

　　“他叫谢茅。”

　　前排的张子悦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这场对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新同学你好，我叫张子悦，是咱们班的体育委员。”

　　“你好，张子悦同学。”

　　“蒋同学不用客气。对了，你知道吗，我们高中下个月就要举办运动会了。”

　　“嗯……啊？不，不知道。”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这可是我们班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老赵很重视！”

　　“嗯，这样啊。”

　　“怎么样，要不要报名参加男女混合接力赛？正好还有一个女生的名额。”

　　“接力赛？抱歉，我不是很……”

　　“蒋同学你这么漂亮，一看就很善良，想来必定不忍心让老赵失望吧。”

　　“额……”

　　连珠炮似的追问让蒋若萱不禁有些头晕，张子悦充满希冀的明亮眼神好像一杆抵在她面前的枪。在莫名的压力下，她艰难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Yes！”张子悦低声欢呼，挑眉看向谢茅，“最后一个名额，搞定了。”

　　谢茅瞥了一眼还在发蒙的新同桌：“还真是小看你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吧，我同意了。”

　　张子悦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晚自习下课还没有结束，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背着比身板还要硕大的书包，潇洒地指了指谢茅和他的新同桌，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大摇大摆走出教室门。

　　谢茅选择无视他，默默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空气有些冷，谢茅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加快脚步，合入放学的人流中。

　　校门口一闪而过的黑色豪车带走了新来的蒋同学，谢茅余光扫过，依然专心走自己的路。

　　从学校走到自己家很近，会经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老街。老街上的树木枝叶极其繁茂，绿荫下开满各色店铺。

　　谢茅默默走着，目光扫过这一排排店铺。

　　奶茶店，锈迹斑斑的招牌爬满了不知名植物的藤蔓，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影”字，味道很独特，谢茅小时候经常缠着姑姑要买。

　　服装店，是一个很小的门面，早就难以为继，门口贴着醒目的“旺铺转让”。

　　还有一家，典当行。

　　古色古香的门面，暖黄色灯光从门里渗出来，一楼大厅摆着留声机，花瓶等老物件，尽头是雕花的漆木楼梯，盘旋向二楼。

　　它的老板谢茅见过几次，木棕色的长发微卷，面容隐藏在云雾缭绕的烟斗后，仍然能看得出主人的英俊。

　　谢茅缓慢地收回目光。

　　很快，他就再也看不到了吧。

　　这些熟悉的街景和店铺，从前他和父亲一起走过，后来和姑姑一起走过。从前没放在心上，现在他得了绝症，突然连街景都觉得贪恋起来。

　　谢茅忍不住再次看向典当行。

　　典当行的大门不知何时悄然敞开。盘旋的楼梯下，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阴暗中发着幽光。

　　谢茅心头一跳，视线莫名像是被粘在萤火般的绿瞳上，无法转开。

　　橘黄色的身影从阴暗中显露出毛绒绒的轮廓，轻柔的尾尖在初春的寒气中缓慢摇摆。它轻盈地越过典当行大门，漫步至谢茅身前，在他脚下绕了一个圈，眯起眼睛盯着他。

　　原来是只橘猫啊。

　　谢茅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刚才的惊悸感到好笑，他蹲下去伸手想去摸橘猫的头。

　　“啧，真没礼貌。”

　　手还没撩到猫毛，橘猫向后一跳躲开谢茅的手，猫嘴张合，却吐出人言。

　　笑意凝固，谢茅僵直着伸出的胳膊，在原地石化。

　　“谢茅，初次见面。”猫舔了舔爪子，“我叫迦梨。”

　　谢茅面无表情，盯着橘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捂住耳朵，身体缓慢地蹲下去，喃喃自语：“猫开口说话了，终于还是到这一步了。这么严重的妄想症，我的病情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脸色惨白，蜷缩起身体，像一具苍白雕像，失去生息。

　　“病？”猫脸上露出不解，“你怎么了？过来，我帮你看看。”

　　谢茅刻意不去看眼前橘黄色的毛绒生物，橘猫却硬贴到他面前，长长的胡须拂过谢茅的面颊，引起一阵瘙痒。

　　星星点点从猫爪上亮起，橘猫抬手，毫不客气地给了谢茅一巴掌。柔软的猫掌混合着汗味和泥土味，随后，仿佛有铁丝在谢茅的脑中狠狠搅动。

　　无法承受的剧痛击穿了谢茅的意识，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