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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白
秋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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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白昼短,天光淡得像一张摊开的素白纸张。
老式居民楼背光的一面永远晒不到太阳,空气里带着潮湿陈旧的味道。墙皮经年累月受潮,起了细碎的裂纹,边角一块块微微翘起,是经年清贫日子留下的痕迹。
许屹坐在狭小的客厅里整理书本。
家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掉漆的木桌,塌陷一角的布艺沙发,天花板的吊灯蒙着一层薄灰,光线落下来温吞又昏暗。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崭新的物件,整间屋子朴素得近乎寡淡,像他从小到大的生活。
他自幼没有父母照拂,跟着奶奶长大。
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老人退休金微薄,撑着祖孙两人的吃穿用度,堪堪糊口,从没有富余。许屹从记事起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从不撒娇,从不讨要零食玩具,更不会提任何奢侈的要求。他很早就能看清家里的处境,清贫、拮据、经不起半点挥霍。
桌上的台灯是旧的,灯杆泛黄,开关松动,按下时会轻轻咔哒一响,光线微微闪烁。是邻居家孩子淘汰下来送给他们的,用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换。他把课本一本本摊开,核对明天开学要带去学校的物品,指尖划过廉价的作业本纸,纸面偏薄,微微发透,是文具店里最便宜的那款。
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却始终干净平整。奶奶眼神不好,缝补活做得粗糙,袖口内侧留着细密不平整的针脚,不细看发现不了,他也从不在意。能穿、干净、不露破绽,对他而言就够了。
窗外的风轻轻刮过老旧防盗窗,发出细微的嗡鸣。
明天就要正式开学,成为一名高中生。许屹心里没有太多起伏。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习惯了独处。
厨房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奶奶正在洗菜,水声细细碎碎,伴随着老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年纪大了,身子常年不好,腰腿酸痛是常态,换季总要反复感冒。许屹指尖一顿,下意识望向厨房的方向,心里轻轻坠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家撑得有多难。
没有额外的收入,没有亲人帮衬,大大小小的开销压在奶奶一个人身上。水电费、柴米油盐、偶尔的药费,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奶奶一辈子节俭,买菜要挑傍晚打折的,衣服穿十几年不换,生病了也总硬扛着,舍不得去医院花钱。
许屹慢慢长大,越来越明白这份拮据背后的辛苦。
他放下手里的课本,起身走进厨房。
狭小的厨房光线昏暗,瓷砖发黄,灶台边缘积着洗不净的旧油渍。奶奶佝偻着背,站在水池前洗菜,动作缓慢费力,抬手弯腰都透着吃力。水盆里只有最简单的青菜,清清白白,是祖孙两人今晚的晚饭。
“奶奶,我来吧。”许屹轻声开口。
老人回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还是摆手:“不用,你去收拾开学要用的东西,我很快就好。”
“都整理完了。”许屹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自然地站到水池前。
他手指修长,骨节干净,动作熟练地掰开菜叶,一点点冲洗缝隙里的泥沙。从小做到大,洗菜、做饭、拖地、收拾屋子,这些家务他早已熟稔于心。能多帮一点,奶奶就能少累一点,这是他长久以来唯一能做的报答。
奶奶站在身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太懂事了。”
这话旁人听着是夸奖,许屹却总能听出一点心酸。不是他天生乖巧,是生活逼着他不能任性,不能胡闹,不能像别的小孩那样无忧无虑。
他洗完菜,把水沥干,放进干净的白瓷盘里。盘子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去年不小心摔的,舍不得扔,一直用到现在。
晚饭简单得很,一碟青菜,一碗寡淡的蛋汤,没有半点荤腥。
餐桌上的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许屹安静坐下,默默扒着米饭,吃得很慢很规矩。他从不挑食,有热饭吃就已经很好。从小到大,他看着奶奶把仅有的鸡蛋省给他吃,看着老人常年将就凑合,一口咸菜就能对付一顿饭。
他心里都记得。
也因此,他在学校从来不敢和别人比。
别人崭新的球鞋、新款的文具、随手买的奶茶零食,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他的书包用了四年,拉链修了又修;校服洗得褪色,明天依旧要穿这套去上学;从不参加需要自费的集体活动,从不和同学结伴消费。
久而久之,他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退让、习惯性把自己藏在人群最角落。
不是自卑,是清醒。
他清楚自己的家境,清楚自己没有肆意张扬的资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安安稳稳长大,早点独立,早点替奶奶撑起这个家。
吃过晚饭,许屹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拖地,把屋子打理得干干净净。老旧的屋子虽然简陋,却永远整洁清爽,没有一丝杂乱。
天色彻底沉下来,窗外的天色变成沉沉的灰蓝。
他回到桌边,再一次清点书包里的物品:课本、笔记本、笔,不多不少。书页边角卷起,是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字迹清晰,却带着别人用过的痕迹。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凉。
周遭安安静静的,没有热闹,没有声响,只有他指尖摩挲书脊时细微的动静。
十七岁的许屹,日子是单色的。素白、清淡、带着一点磨人的清贫,安稳、沉默、毫无波澜。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一间旧屋、一位老人、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