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戒》愿蝶梦

10、路程启航 过度中

　　东方轩拖着沉重的身子缓缓起身，他强忍着背后灼烧般的疼痛朝门口挪着，每挪一步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冷汗顺着下颌线一滴滴坠落在青砖上。他垂着眼，勉强稳住身形，一点点朝着殿门的方向挪去。

　　抬眼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撞进门边那人含笑的目光里。

　　东方令斜倚在朱红门柱旁，一双眼似含浅谑，眼底翻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明晃晃落在狼狈不堪的弟弟身上。东方轩牙关死死扣紧，齿间泛开淡淡的铁锈味。

　　【东方令，你给我等着。】

　　东方令唇角勾着意气风发的弧度，抬步往大殿深处走去，与东方轩擦肩而过。衣料擦过的一瞬，他连余光都吝啬分给身侧伤痕累累的人，径直走到宝座前，语声恭顺又清亮：“父亲，亓官家与欧阳家的内战愈演愈烈，儿臣已派人暗中从两家穿插叛党。”

　　“还是令儿叫人省心。” 东方苍钰赞许的声音落下，末了，不忘朝殿门口那道单薄的背影投去一记冷瞥，话里寒冷刺骨，“哪像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后面父子二人闲谈商议的话语渐渐淡成模糊的背景音。东方轩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廊下，一步一步，终于踏出景宸殿那片压抑逼人的阴影。

　　守在殿外的管家陈伯望着他踉跄的模样，苍老的眉峰轻轻蹙起，一声叹息无声泄出。他快步迎上前，掌心托着一只莹白瓷瓶，瓶身还带着一丝温温的余温。

　　“二少爷。” 陈伯声音放得很轻，“老爷方才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这是老爷嘱托的药膏，敷上几日身上的伤便可痊愈了。”

　　东方轩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碰过冰凉瓷面。他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声虚弱沙哑：“谢了陈伯，你也不必哄我，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我，这药膏又怎么可能会是他所送呢？

　　陈伯闻言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眸里掠过几分无奈，片刻后才无奈笑开，皱纹堆在眼角：“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好哄喽。”

　　东方轩跟着极淡地弯了弯唇角，颔首谢过，攥紧那只瓷瓶，转身踉跄着走远。他脚步一瘸一拐，背影孤伶伶融在长长的回廊阴影里。殿内隐约飘出东方苍钰与东方令闲谈说笑的声音，温和平稳，衬得廊下这一身伤痛与落寞，讽刺得扎眼。

　　屋顶的瓦片被夜风吹得微凉。池安静静伏在上面，眉尖紧紧拧起。方才陈伯那句无心的话，一字不落落进她耳中，她望着下方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侧的孟幽幽：“幽幽，为什么那个老头对东方轩那么差，却对另一个哥哥那么好？”

　　孟幽幽支起上半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尾，漫不经心地开口：“那老头就那德行，况且两人并非一母所生，东方轩的母氏只是一个侧室，而东方令他母亲不仅是正室还是那老头唯爱之人，这么一比肯定就不同了。”

　　孟幽幽稍稍理了理思绪，慢慢同她细说东方府内的内情。在东方家共有五位夫人，唯一正室则赵氏，所诞下一子，那便是东方令，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出长子。

　　其余三氏分别是王氏、马氏、沈氏，这三家入府的晚各诞下一女，而最后的东方轩之母李氏早在生下他时就难产而亡，况且李氏也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他爹也不怎么喜欢他们母子，刚开始东方轩都是散养着的。可毕竟东方家子嗣单薄，这么多年也就二子三女，所以东方苍钰尽管再怎么不喜，该管教还是要管的。

　　眼看着东方轩朝着他居住的院落慢慢走去，孟幽幽心头一紧，一把攥住池安的手腕，压低声音：“快走快走！要是被他撞见我们偷听，麻烦就大了！”

　　“为什么啊？” 池安一脸困惑，脚步被她拽着飞速掠动。

　　“你傻呀。” 孟幽幽跑得急，风声擦过耳畔，语速飞快，“他那么个死要面子的面瘫脸要是知道咱们全程偷听，还是他最卑微的模样，非要和我打一架才行。”

　　也幸好东方轩带着伤，走不太快。两人抢先一步落回小院，轻手轻脚溜进屋内，合上房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屋里四处转悠，等着东方轩归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东方轩立在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灵力，缓缓覆上后背，将底下狰狞溃烂的伤痕尽数掩去。转瞬，方才的脆弱狼狈尽数敛藏，面上又覆上那层惯常的、疏离冰冷的神色，才抬手推开房门。

　　一抬眼，便看见屋内两人神色古怪，来回踱着，像是在忙些什么，可细看又全然没有头绪。听见动静，两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快步迎上，那演技拙劣得几乎一眼就能看穿。

　　孟幽幽抢在前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欢喜：“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一直在这儿等你呢。”

　　“是...是啊，等的花都谢了。” 池安连忙跟着附和。

　　东方轩只感觉两人很古怪，怎么自己刚出去一会，再回来两人就想变了样似的，他眼神探究着两人，孟幽幽被看的有些尴尬，她打着马虎眼哈哈的抬手挠着头笑道，可一抬手，内兜里的那本小册子竟滑了出来。

　　东方轩瞳孔骤然一缩。他慌忙伸手摸向自己衣襟内侧原本存放册子的地方，空空如也。又定定望向地面上孤零零躺着的小册子，气的都快维持不住淡漠的神态了，他指着地上的小册子，一字一句的问到：“你们出去了？”

　　池安和孟幽幽对视一眼，双双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认，还是不认？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到底是打死不认还是如实告知，可看到两人这意味的表情他好像全部都知道了，压着咬，感觉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那杀意满满的眼神中传出来的。“孟幽幽！我杀了你！”

　　空气凝滞一瞬。

　　东方轩压下翻涌的火气，沉声再问：“你们到底去哪了？”

　　孟幽幽和池安缩在一处，活像两只干了亏心事的鹌鹑。池安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无措的无辜，轻声开口：“其实我们……”

　　话音未落，孟幽幽在暗处飞快捏了捏她的手，抢先截住话头，硬着头皮圆谎：“我们是打算出去找你的。”

　　这话落进东方轩耳里，他指节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强作镇定，轻咳一声：“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们没有找到你，就只好先回来了。”

　　东方轩眉头紧锁，看着孟幽幽这一副笃定的模样，像是真以为他会轻信这套说辞。他抬手重重拍在桌沿，声响沉闷：“孟幽幽！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傻啊？”

　　眼看着二人又要争执起来，一直安静的池安连忙站出来，轻声开口打圆场：“是这样的，我与幽幽确实是去找你了，可是在路上我们遇见了巡逻的士兵，不小心被发现了，所以我们就又跑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孟幽幽震惊地看向池安，转瞬反应过来，顺着话头，假意伸手轻轻推了池安一把，带着几分埋怨：“你真是的，不是说好了不说的吗！”

　　池安稍一怔神，很快顺着接下去，小声抱怨：“我也是怕再惹出新的麻烦。”

　　东方轩静静思索着这番说辞。倒不是他全然相信，只是池安性子纯粹，不似孟幽幽那般惯于耍滑，她的话，确有几分可信之处。片刻后，他缓缓颔首，暂且压下此事。

　　“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东方轩开口，将话题调转，“我们来说后续寻找巫女的计划。”

　　“得嘞！” 危机化解，孟幽幽一时高兴过头，话音落下才察觉不妥，慌忙补救，“都是为了咱们安安的心愿，必须完成！”

　　东方轩没有接话，起身铺开桌上的地图，朝二人示意上前。这是池安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看见这片天地的疆域版图。东方轩指尖落在图上一处标记处，缓缓道：“这里便是煊雁楼。从府邸出发，步行，大约需要四日。”

　　“这么远？” 池安面露难色，“没有别的代步法子吗？你们不能飞，或是有传送阵之类的？”

　　孟幽幽听得一下子笑出声，笑得肩膀发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安安，那是御剑飞行，是剑修的本事。我一缕魂，没有剑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东方轩：“对了，你修的不就是剑道吗？”

　　东方轩轻轻点头，看向池安，耐心解释：“御剑一次只能承载一人，长久载人，对剑本身损耗也是极大的。”

　　“那我们还是走着去吧。” 池安轻轻叹了口气。她抬眼望向东方轩，忽然想起一桩心事，“对了，我的通缉令，处理好了吗？”

　　“放心，我已经吩咐下人去打点撤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