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薯日记一只橘色猫的日常记录》麻薯喵儿

18、晨间的两个人 天没亮那会

　　天没亮那会儿，屋里最静。两道呼吸一长一短，偶尔有一道翻个身，床垫响一下。我在这时候是醒着的，猫的觉浅，天亮前总要醒一回。我就那么听着，等闹钟。

　　闹钟一响，屋里像被人拨了一下。大人先坐起来，脚往地上探，探着了才站起来，趿着鞋先来给我添粮。小满那边要慢些，她会先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再坐，揉着眼去倒水。这两样动作我看了很多回，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从前添粮是一个人的事，摸头是一个人的事，连给我拍掉肩上毛，都只有一双手。如今两双，还常为了谁先谁后轻轻推让。他们抢得很有章法：谁起得早谁添粮，谁起得晚谁倒水。偶尔两人都早起，就一起挤在厨房门口，一个拿勺一个拿碗，肩膀碰着肩膀。我蹲在中间，仰头看这两双还没完全睡醒的手，尾巴尖一点一点，像个被争宠的祖宗。

　　我眯着眼，看他们忙完自己才坐下吃早饭。碗里的粮是两人凑出来的，每一口都带着两份心意。有一回小满倒水时手一滑，杯底磕在桌沿，咣当一声，水洒了半桌，大人递了张纸过去，她边擦边笑，说让你看，笨手笨脚。我跳上桌角，看那滩水慢慢洇进木纹里。

　　有回我故意慢吞吞不下地，看他们谁先来哄。大人蹲下拍拍腿，小满也蹲下晃了晃手里的冻干。我左看右看，最后挑了离我近的那只手，是小满的，她手里那袋冻干正开着口，味直往我鼻子这边来。

　　有一回粮添重了，碗里堆出个小尖。大人要刮掉，小满说算了，猫今天高兴。我那天的确高兴，先把鼻子埋进碗里拱了拱，拱得粮粒往边上跑，才低头吃，吃到碗底还把碗舔了两圈，舔得碗底发亮。

　　天没亮那阵，我醒着，听他们呼吸。大人的沉，小满的浅，两道叠着，像这屋的钟。有一回小满呼吸忽然停了半拍，我以为她醒了，竖耳朵等，结果她翻了个身，又接上了。我那悬着的耳朵才放下来。猫守夜，守的就是这种细小的变。

　　闹钟响前，他俩都还睡着。我趴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大人搭在床沿的手上，也照在小满露在被子外的发梢上。两样东西都安静，安静得我想伸爪去拨，又忍住了。猫的爪子有分寸，知道什么能碰，什么只能看。

　　大人先醒，坐起来，床沿那一下响，小满在梦里哼了一声。他趿鞋过来，蹲下添粮，动作轻，怕吵她。我看着他弯腰的背，那背比独居时宽了点，像是被人靠过，就撑住了似的。添完粮他回头看她，没叫，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肩。
　　小满醒得慢，醒了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梦见什么好的。她揉眼去倒水，路过我，蹲下摸一把，说早啊你。我喵了一声，不算应答，是打个招呼。猫的早安不兴客套，一声就够了。

　　他俩抢着照顾我，有时也出岔子。有一回两人同时蹲下，脑门差点磕一块，大人伸手护了她一下额头，自己往后仰，差点坐地上。我蹲中间看着，尾巴点得停不下来。这屋的早饭，还没吃，先笑饱了。

　　粮添好，我低头吃，他们才坐下来吃自己的。大人啃馒头，小满喝粥，两人隔着半张桌，脚在桌下碰了一下，都没挪开。我抬眼看见，把那一下记下了。一个家的早间，不是吃了什么，是这种谁也没挪开的碰。

　　有时他们出门前，会各来摸我一下。大人摸头，小满顺背，摸完说走啦。我卧在原地，看两双鞋并排到门口，换上外出的那双，门轻轻一关。屋里静下来，只剩我和这满屋子的味。我眯着眼，等下一次，他们带着外头的凉，回来，把鞋换回这屋的。

　　日子就是这些早间堆起来的。一个醒，一个添粮，一个倒水，一个在中间看着。猫不说话，可猫把每一天的开头，都闻了一遍，记着。

　　有一回大人出差，早间只剩小满和我。她手忙脚乱，粮添少了，自己还烫了手。我蹲旁边看，没闹，等她安顿好。她蹲下来，把脸埋我背上蹭了蹭，说今天就咱俩。我尾巴尖晃了晃。一个家少了一个人，节奏会乱，可那乱里，也有种只有两个人的亲。等大人回来，那节奏又接上了，像断了的线，一接，还是原来那根。

　　后来我渐渐不爱故意慢下了。因为不管慢不慢，他们都会来哄。慢不慢，猫都赢。这道理我懂，他们大概也懂，可谁都不说破。一个家的晨间，就靠这点心照不宣的让着，暖了起来。

　　有一回我故意在两人中间睡，横着，把他们的脚都挡了。大人跨过去，小满也跨过去，谁也没把我挪开。我眯着眼，看两双脚绕着我走，像绕着一个不愿挪的坑。猫占地盘，有时不讲理，可这屋里，偏偏容得下这点不讲理。

　　早间这工夫，是一天里我最踏实的时候。外头的声还没起，屋里只有两道呼吸、两双手、一碗粮。猫不需要太多，这点踏实，就够了。

　　一个家的晨间，我猫当观众，当得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