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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巷里开过的花 小雨零碎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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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雨的少年,她自己讲得零碎。更多的时候,是她父亲陈叔在电话里,一段一段拼给我的。还有一部分,是后来的日子里,她断断续续、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摊开在我面前的。
她小时候,其实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那时父亲还没出去打工,母亲也在家。她还记得,春天的傍晚,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搬个小板凳坐在井边,看天边的云,一看就是一整个黄昏。她记得父亲用自行车载着她去赶集,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攥着父亲的外套下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老高。那时候的她,也会扯着嗓子唱歌,会没心没肺地笑。
转折发生在父母双双外出之后。那一年她刚上小学二年级。奶奶年纪大了,照顾她饮食起居,却听不懂一个孩子的心里话。放学回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喊一声“奶奶”,回声老远。饭桌上只有祖孙两个,奶奶絮絮叨叨念叨着地里的事,她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她开始把话都咽进肚子里。饭越吃越慢,人越来越安静。
“我那时候最怕过年。”她后来对我说,“因为过完年,爸爸妈妈又要走了。他们走的那天,我不敢去送,就躲在门后头。我听见大门关上那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可我听得出,那个躲在门后、不敢哭出声来的小女孩,一直在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学校里,她因为结巴,渐渐退进了沉默里。有一年六一儿童节,全班都要上台表演大合唱。她站在队伍里,嘴一张一合,却不敢发出声音。她怕一张嘴,被人听出来她的结巴,又招来哄笑。她只是跟着节拍,无声地“唱”完了一整首歌。没有人发现。她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融进集体的喧闹里,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那大概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清楚地尝到“孤独”这两个字的滋味。它不是挨打,不是被骂,而是一种被世界轻轻略过的感觉。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初中三年,她在沉默里捱了过来。她也曾偷偷努力,想把成绩考好,想着“如果我能考上重点高中,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会多夸夸我,多回来看看我”。可她越是用力,越是紧张,越害怕失败。中考前的那个春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考砸的场景。成绩出来,她压线考上了县三中。那一刻,她攥着录取通知书,哭了很久,也笑了很久。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迎来新的开始。
可是临到开学,恐惧却像洪水一样淹了上来。她要离开家了,要住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集体宿舍,要和几十个不认识的人朝夕相处。那个在沉默里独自长大、早已习惯用孤独保护自己的孩子,忽然要被迫走进人群的正中央。她怕自己不会和陌生人相处,怕自己再一次被孤立,怕自己融不进去,再一次成为那个被世界轻轻略过的人。
恐惧日复一日地堆积。先是失眠,然后是吃不下饭,最后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不是不想去上学,她只是被那股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按在了黑暗里。她试过挣扎,试过说服自己“没事的,你可以的”,可每次一想起要迈进那扇校门,她的身体就先于理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师,我不是不想去上学。”她在那个深夜里,第一次完整地表达自己,“我是怕,我怕我去了,还是交不到朋友,还是一个人。我怕我还是那个,没有人看得见的我。”
那一夜,听她说完这句话,我久久没有作声。
我想起自己刚当班主任那会儿,也曾简单粗暴地以为,一个孩子不来上学,就是“不努力”“不听话”。直到我走进这间卧室,亲耳听见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少女,说出自己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孤独与恐惧,我才真正意识到:每一个不肯迈进校门的孩子背后,往往都有一段被冷落、被忽视、被辜负的漫长过往。他们不是不想走,而是太累了,累到走不动。
我要做的,不是指责他们为什么停下来了,而是蹲下来,轻轻问一句:“你怎么了?我拉你起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