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雨来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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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堪当初那句话，让解望参加桃花宴时一直期待会有什么新意出现。直到桃花宴的混乱彻底结束，解望才明白。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真是好节目啊，师尊。
*
随着每天的日出越来越早，桃花枝头锦簇，接受阳光的沐浴，春意便环绕了整个世界。
桃花宴的宾客陆陆续续到齐，闻堪和解望一同坐在最尊贵的主位。鉴于是宗门内部，闻堪也没顾什么形象，往左侧一歪，就看着来的人寻找自己的座位。反之解望，坐得端正，但也往闻堪身边靠拢。
临近巳时，温度慢慢高起来。
闻堪倒没多大感觉，他们处于山中，气温还是适宜的。
桃花宴待众人到齐后，便宣布开始。先是有灵童为各位修者准备吃食，最得闻堪欢心的就是桃花酿。
桃花酿倒入杯中，粉红透亮，颜色漂亮得很，饮起来又口感酸甜。
这口感每次都让闻堪贪杯。起码，解望是这样认为的。
这次自不例外，闻堪先是给解望倒了一杯，“徒儿，快些试试。”
解望对于闻堪的热情很是受用，谢过师尊后，就把酒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好喝。”解望眼睛都亮了，说：“怪不得师尊喜欢。”
“什么口感？”
解望听见这个问题就猫似的钻入闻堪怀里，给他细细讲述。
闻堪也就歪着头听。
看起来很是和谐美满。
“好了，各位稍安勿躁。桃花宴，本身就是为了给各位休闲娱乐。也顺便交流交流感情。各位，慢用。”
话音落，会场就嘈杂起来。底下会有人起身与其他人闲聊，或者挑一些平时看不惯但碍于门规不能明目张胆比试的人上台打斗。可是没有人敢打扰闻堪和解望。闻堪的气场温和，但就是让人不敢轻易接触。
闻堪的周围就像有层看不见的薄冰，隔绝着世人。
闻堪今日的着装与平日大相径庭，黑色劲装，束起高马尾，如若是再遮上面部，颇有刺客的模样。
解望也没忍住好奇起来，“师尊今日为何这副打扮？”
闻堪只说：“过会你就知晓了。”
闻堪沐浴着阳光，半抱着解望，手指轻轻点着他的后背。这样的动作有几分暧昧，让他脑袋有些晕乎。解望闻着闻堪身上淡淡的冷香，不自觉想，时间就停留在此刻吧。
外界的所有嘈杂都与他们无关，只剩彼此身旁的风花雪月。
可渐渐的，解望觉得眼前的人、景，都模糊起来。晕成了一个个色块。
他喝醉了？他想。
“求你，求你放过我……”男人的求饶声在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后戛然而止。
谁在求救？解望下意识往声音源头看过去，有一个背对着他、身形很高的人，还有一个趴在地上的、已经死了的人，应该就是刚刚呼救的。
见人要走，解望当即拔出溯光，快移至那人身前，试图挡住他的去路，“你是何人？为何要伤人性命？”
这人包裹得严实，仅露出一双眼睛，背着月光，看不清。
那人仿若并未看到解望，未作回应，就连稍微停留也没有，径直穿过解望，推门进入房间。解望心下疑惑，低头才注意自己半透明的躯体。
他莫非是中了什么幻术？可闻堪在他身边，怎么可能呢？
为了了解清楚，他赶紧跟上那个人。屋里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看衣着，解望猜是这家的长工。他想帮助他们，可也无法，现在解望自身都有困境。
解望无力地看那人用剑将人一一杀害。
解望本就亲身经历过灭门之痛，便更见不得这般惨烈的景象。那种痛就像一根针，平时你看不见它，可就细细扎着你，让你心痛难耐。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默哀。
那人并未停留，又进里屋去寻找什么。
看着屋里的装潢，解望突然有股强烈的熟悉感觉，就好像他在这里生活过，且生活了有几年。他甚至能感觉到一处地方他留下的活动轨迹。越看那种熟悉感越强烈，解望的心怦怦直跳，手指也有些发麻，心中浮现一种猜测。
为了佐证，他出门寻找尸体。有些尸体是面朝下倒在地上，他拼尽全力把尸体翻过来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完全错误的。
可在一堆女尸中，他猛然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女子脸型偏圆，面相亲和。头上繁杂的饰品彰显出她应是个富家女子。
女子此刻躺在地上，脖颈处的嫣红刺眼。这个女子解望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的母亲，上官惜雪。
上官惜雪的身旁还有一位妇人，是解望的奶妈——千英。他记得如此清楚，还多亏闻堪给他看过画像。
*
解望很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
知道十六岁那年，闻堪带他来到一处破败的宅院，解望才知道真相。
十六年前，一个平静的夜晚，一伙黑衣人闯入，然后解府就没了。
很是平淡简单。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还能沦为一段时间的饭后谈资。可这件事背后是几十条鲜活的生命。
闻堪说：“幕后黑手是戮衡阁，一个由复仇者组成的组织。”闻堪的语气有些不屑和厌烦。
“这太可笑了解望，复仇这件事太难终结了。”
“可戮衡阁是怎么没的呢？”
闻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因果论说，这需要一个新的因和宽容。”
太莫名其妙了，闻堪继续说：“解望，你以后会明白的。”
解望强烈的复仇情绪忽然就淡了，他不想成为新的被复仇的对象。
*
解望即使没有真正的躯体，也感觉血液仿佛倒流，指尖发麻。看着惨死的亲人，解望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同时，他也想起来一点自己的过去。直面亲人离世的悲痛，串起他记忆里零碎的片段。
解望一直以来的疑问就是他十五岁前的记忆很零散，所以现在的存在记忆都是闻堪帮他回忆，他信任闻堪，那些与他睡梦间有出入的记忆也当是自己弄混了，从未怀疑过闻堪。
他曾经好像见过一双如岚雾般缥缈的眼睛，和闻堪的眼睛很像却又比闻堪更加疏离冷淡。
他的身体重现着当时的感觉——好奇惊恐。为何呢？
剑攻击的破空声传来，解望霍然抬头，父亲面对着凶手直直倒下。那人转过身来的同时整理自己的伪装。可借着月光，解望仍是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闻堪。
闻堪仿若未觉，向已经呆愣住的解望走来，但闻堪的眼睛没看他，而是后面的五岁大的解望，边走边说：“怎么还有一个小娃娃？”
说罢，抬起手佯装要杀死他。
解望瞬间清醒，映入眼帘的是和刚才一样的浅灰色眼睛，可是关切的眼神，和刚才杀意满盈的不一样。
闻堪忧心地问：“解望，怎么突然晕倒了？”
“师尊我……我好像做噩梦了。”他呆愣着说。
“那你梦里看清楚了吗？”闻堪突然就温柔地笑了起来。
“看清楚什么？”解望犹犹豫豫的问，其实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周围好像更安静了，他听不到除了闻堪之外的任何声音。
“灭门凶手，闻堪的。”
一语似惊雷，劈得解望脑子一片空白。
闻堪到了现在仍是安静的看着他。
“你……你为何要那样做？”
“好玩啊。”闻堪说得随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看着你发现被骗后的表情……真的很可爱。”
“把你的手拿开。”解望反应了过来，嫌恶地拍开闻堪的手，“别碰我。”在发现还被闻堪抱着的时候，更是快速地推开闻堪。
止不住的泛起生理性恶心。
闻堪此刻没忍住开心的笑了起来，说实话，这是解望第一次见闻堪这么喜悦。
而此时，解望的记忆也彻底串联了起来，他想起五岁大的时候，他被母亲保护起来，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杀光了他的家人。
黑衣人仅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是森林中的雾霭，不断吸摄着他的魂魄。五岁的解望惊惧万分，小身板不断颤抖。
黑衣人说：“解望？我期待你杀死我的那一天。”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现在，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闻堪说：“解望，我想我等到了。”
解望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重大的变故，他握着溯光，但迟迟没有动作。
闻堪看了看周围催促道：“解望，你在不杀了我，你就没机会救其他人了。”
解望听完疑惑地转头，就看见了清缘宗的弟子们和魔教徒缠斗，而他们这里相安无事还是因为闻堪设下一个结界。
魔教徒是何时闯入的？闻堪又为什么……不跟他们战斗？他们不是死敌吗？
他嗓音干涩：“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跟他们打斗？那太无聊了解望。”闻堪解释，“而且，是我喊他们来的。”
解望更无法理解了。“什么？”
“解望，我建立了一个新的因。现在你要来终结这个因果——杀了我。”闻堪说到后面语气都有些克制不住的兴奋。
解望终于是理清整个事件来龙去脉。他被闻堪欺骗，设计、利用，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闻堪，你欺瞒我两百余年，甚至不惜杀害我的全家就是为了让我杀死你？！”
闻堪说：“你是我结束漫长生命的希望。你们追求长生，那是因为你们不能，解望，当你活了几千万年甚至更久之后你就会知道长生是痛苦的。”
“我追求死亡，就像你们追求长生一样。”
“都不可理喻！”解望吼道，“那你还引诱我……”爱上你。“爱”这个字对解望的伤害太大了，他张了半天口还是没能说出来。
闻堪继续说：“这样知道真相后你一定会杀了我。”
“还不动手吗？你的同伴们好像要死绝了。”闻堪平静的描述事实。
话音落，解望觉得他从未认识过闻堪。那瞬间，他爱的，他敬重的，他祈愿过的闻堪，一寸寸碎裂，又组成了他最应该憎恶的人。
溯光嗡鸣，似乎也在催促解望。
等解望回过神，就是不可一世的闻堪被溯光贯穿身体。
闻堪猜测自己被溯光贯穿了心脏，之所以是感知，因为他感知不到疼痛，但是现在他能隐隐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逝。
解望痛苦地跪下，他的手还在颤抖，泪如雨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接受杀死朝夕相伴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接受自己爱过的人是杀亲仇人？解望的呼吸有些困难，他说好成全闻堪，但是，他的心底还是不愿意杀死闻堪。
即使，他最敬爱的师尊亲手杀了他的家人，是事实。
闻堪设的结界也随之破散，破散的动静震落了周围的桃花，仿若下了一场桃花雨。这本该是个浪漫的场景，如果忽视闻堪胸口洇出的血。
溯光似乎不想呆在罪人的身体里，自行拔了出来。剑身完整抽出的刹那，闻堪本能受力向前倾倒。刚好能看见解望流下的泪，闻堪愣了片刻，晃过神后，他已经抬手想为解望拭去眼角的泪了。
“莫哭……”闻堪此时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
“别碰我。”解望扭脸躲开闻堪的手。
闻堪的手悬在半空一会后，就猝然垂落。
一代强者就这样逝去。多多少少是解望没料想到的。
溯光插话，他语气不善：“呵，我就是为斩杀他而存在的剑。此事过后再与你详说，现在解望，振作起来，你还要保护宗门的其他人呢。”
溯光早就生成了剑灵，声音清亮，外表魁梧的男子。
“嗯。”解望抬手抹去泪水，眼神坚毅地拿起剑冲入战场厮杀魔教徒。
魔教徒在溯光面前更是不值一提，解望也是现在才意识到溯光是多么强悍的存在。
可是魔教徒的数量远超他们的想象，半个时辰过去，还是源源不断的涌入！
他们不管是体力还是人数都敌不过魔教徒。
解望心想：必须找出他们传送法阵的阵眼，阻止更多的魔教徒涌入。
解望边击杀魔教徒边去寻找阵修的人，想让他们看看能不能试着找一下。
一道干净清亮微微有压迫感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你们找不到阵眼的。”
亓埃一出现，天色瞬间暗一半，他轻轻挥手，魔教徒纷纷停了下来。“这样杀下去也不是好办法，我们要不要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大长老问。他的神色很惊慌，闻堪死了，他们拿什么跟亓埃斗争！况且……谁能想到仙界第一人跟那臭名昭著的魔尊是一丘之貉？
“大事化小，解望。”亓埃点名道，“你跟我打。”
大长老第一个不同意：“他还是个孩子！”
“比你强。他虽然天资不行，但胜在努力。功力不够，胜在溯光。”
其余人：“……”
解望有些发怵，他和闻堪平分秋色啊。溯光还能敌亓埃吗？闻堪能被轻易杀死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反抗。
溯光安慰道：“解望，答应他。”这两个人……倒是又编排一场好戏。
“好，”解望随手抽出一张符，这还是闻堪画给他的，他犹豫了一秒还是甩了出去，“天道为证。”闻堪总是塞给他很多符纸。
亓埃对着飞到自己脸前的符，咬破指尖，取指尖血画契。契约刚成立，亓埃直接动手把解望拉入他的阵中。
当解望要开打的时候，亓埃打断了他的动作：“别急嘛，我不想跟你打。聊完天，你再杀我。”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亓埃嗤笑一声：“给你讲讲看我们这样做的缘由？”
“我不想听。”解望大声说。
“别嘛别嘛。挺有意思的。一句话总结，活不耐烦了，想死。”
解望：“……”
“以至于，闻堪为什么跟我混到一起。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亓埃自顾自地说，而溯光也显然有意让解望听，“当年天地初开，我跟他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任到访者。神说，让我们定居在这里。那时，世界只有植物，后来这个世界慢慢演变，可几千年的演变间，我们能交流的生物只有彼此。于是无聊了就打，打累了就聊天，聊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
戛然而止。
解望看他：“你不说了？”
“我本来就是在消磨一段时光，留恋一下这个世界。”
解望：“……”他一肚子被闻堪欺骗的难过与委屈消失了不少，填充进来被亓埃耍的无语。
亓埃嘴上说着想死，但是打起来还是比较认真的。
亓埃又一次躲过解望的攻击后没忍住吐槽：“怎么都是闻堪的攻击方式？”
溯光也闪了一下，别提那个人。
解望一下子被这一句话刺激到了，剑招变得无序，但隐隐也有自己路数。
亓埃看着解望，真心觉得闻堪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齐埃不愧是跟闻堪打了几千年的人，对闻堪的一招一式都无比熟悉，甚至还能猜到解望的下一招式想干什么。
闻堪也真是对解望仁至义尽……居然毫无保留地全部传授给解望，还给了施下了一些保命的法术。
但那都是偷的他的秘籍！闻堪那个懒货懒得整理，于是就会找亓埃切磋，这样亓埃一定会总结此次经验然后写成秘籍。
亓埃逗够了小孩，也就任由他贯穿自己。他消散后，魔教徒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热闹的桃花宴，被这一搅和彻底没了继续的理由。
解望心里的痛也很难愈合。
*
亓埃和闻堪在有一天聊了许多。
先是两人怎么死。
“三月中旬，清缘宗会举办桃花宴。我要你那时来闹事。”闻堪言简意赅。
亓埃问：“为何？”
“解望修习得差不多了，溯光也完全承认了解望，再者，解望知道真相后，对我的因就成立了。”
“那时……解望能否也给我一个痛快？”
闻堪说：“肯定可以，本来就是要杀我们二人的。”
亓埃捋捋发丝，“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
闻堪腹诽：呵，也不知道谁一天天给我传信，问解望什么时候能杀了他。
后是死后的归处。
亓埃沉默一会儿后又问：“闻堪，你说凡人口中的地狱容得下我们吗？”
闻堪说：“容不下，或许连地狱都去不了。”
亓埃边伸懒腰边说：“算了，死都死了，谁还在乎归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