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7、石墩子 天还未亮，

　　天还未亮，邻居吴婶家的鸡已经打鸣了。

　　沈明诚听见鸡鸣睁开眼，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水缸里面的水是温热的，拿来洗脸刷牙刚好。

　　狗蛋睡梦中听到细细碎碎的声音，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是空的。

　　狗蛋睁开眼，没看到沈明诚。他头发一缕一缕地翘着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哥哥。”

　　没有回答。

　　他声音大了一点：“哥哥。”

　　沈明诚在院子里听到声音，从门外进来：“怎么醒了，哥哥吵到你了吗？”

　　“哥哥今天起这么早去干嘛？”狗蛋依偎在沈明诚的怀里，打着哈欠。

　　“今天哥哥要正式开始上课了。”沈明诚把他滑到肩上的衣服拉好。

　　狗蛋揉着眼睛就要下炕：“我送你上学。”

　　“不用。”沈明诚把他拉回来，“外面热，太阳一出来跟下火一样。你在家待着。”

　　“我不怕热。”

　　“我怕你热。”沈明诚说，“你上回在院里玩了半天，身上起了痱子，是不是？”

　　狗蛋不说话了，站在床上，脚趾的大拇指和二拇指互相抠着，后面三个脚趾头还没有自我意识，只能跟着一起动。

　　“哥下午五点就回来。”

　　“五点是什么时候？”

　　“就是学校那个大钟敲三下的时候。”沈明诚说，“要是家里听不见，你看太阳落到咱家屋后头，哥就下学了。”

　　狗蛋低着头想了想：“好吧哥，那我送你到院门口。”

　　“好。”

　　沈明诚蹲下来给他穿衣裳。狗蛋这两天长高了点，衣裳有点短了，抬手的时候手腕露出一截，夏天穿正合适。

　　沈明诚给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留了最后一个扣子没扣，给他敞开透风。

　　洗完脸，沈明诚拿毛巾把他脸上的水擦干，顺手把翘起来的头发按平。

　　院子里的三角梅长得蔫，日头还没照到。沈明诚牵着狗蛋走到院门口，把狗蛋抱起来，放在门口的石墩子上。

　　“哥哥上学去了。”沈明诚头也不回地走了。狗蛋坐在石墩子上，晃着脚，看着那个背影。

　　沈明诚走到巷子的转弯口，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还坐在石墩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这边。他嘴角扯了扯，不想上学的心达到了顶峰。

　　日头一寸一寸爬上来，把石墩子晒热了。

　　“走了，狗蛋。”师傅从门里跨出来，手里拎着个旧布袋子，头发梳得齐整，“爷爷带你去吃早饭。”

　　“我不饿。”

　　“不饿？谁家小孩早上不饿。”师傅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裤子后头的土，“你哥在的时候你一顿能吃俩油条，你哥一走你就不饿了？走。”

　　巷口支了个馄饨摊，两张方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沸着。老板是个瘦长脸，见了沈老头就笑：“老沈，照常吗？”

　　“对的，照常，狗蛋的少下两个，他今天胃口不太好。”沈老头牵着狗蛋坐下，给他拿了双筷子。

　　“好嘞。”

　　馄饨端上来，个大肉圆，汤上飘着虾米和紫菜，还有一小撮葱花。

　　狗蛋搅了搅，舀了两只，吃了。

　　“香不香？”

　　“香。”

　　“香就多吃两个。”师傅自己那碗已经去了小半，“你要是不吃，回头你哥知道了，说我带你不吃饭，你哥得找我茬，还得训你。”

　　狗蛋低下头，又吃了两个，然后放下勺子：“爷爷，哥哥是下午回来吗？”

　　“下午。”

　　“咱能去学校门口接他吗？”

　　“你去，你到时候往他校门口一站，这太阳把你晒得满脸通红，一头的汗。你再长一身痱子，你哥知道了，以后恐怕连院门都不让你出了。”

　　“唉，好吧。”狗蛋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慢吞吞地全吃完，然后坐着发呆。

　　沈老头把碗里的热汤喝了，付了钱，牵着狗蛋回家。这一个上午，狗蛋做什么都不得劲。

　　平时他在院子里能像哪吒一样翻江倒海，三角梅底下刨土，拿吃的引蚂蚁，然后再毁灭性地全给埋了。今天他刨了两下就不动了，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到处戳。

　　沈老头在廊下看书，一会儿瞅他一眼，一会儿瞅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狗蛋。”

　　“嗯。”

　　“你过来。”

　　狗蛋站起来走过去。

　　“扇风。”沈老头把蒲扇递给他，“爷爷热。”

　　狗蛋给他扇。扇了一会儿，狗蛋手酸了就不动了。

　　沈老头把书扣在胸口：“你哥又不是第一天上学了，你这副样子，还以为是你哥出远门了。”

　　“戒断反应，你不懂。”狗蛋深沉地、惆怅地、难过地说。

　　“一天也不知道去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走，带你出去玩。”

　　沈老头从躺椅上坐起来，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太阳照得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