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7、信任 沈明诚睁眼

　　沈明诚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了窗棂正中间，但手伸出被窝还是觉得很冷。

　　他扭头看了看沈补之，沈补之还在睡，时不时嘴角动一下，不知在做什么美梦。沈明诚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沈补之的脸颊。睡梦中的沈补之嘟囔了一声，用手拂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明诚轻笑了一下，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开门出去。他去灶房生火烧水，一会儿给沈补之洗脸用。

　　沈补之起床推开房门的时候，沈明诚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了，他一直在看那棵被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三角梅。

　　“哥，你起来怎么不喊我？”沈补之披着一件单衣从门内伸出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沈明诚听到声音反应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跑过去，赶紧给沈补之披上棉袄，套上袜子：“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他把沈补之拉进屋，把衣服鞋子都给他穿好，又倒了点热水让他洗脸刷牙。“我买了点早饭，我们吃完就回北城，去看望沈望山。”

　　沈补之坐在沈明诚旁边：“好。”

　　沈明诚把脚边的炉子往沈补之那边推了推，然后递给他一个包子。

　　吃完早饭，他们和吴婶告别，坐上了回北城的长途客车。

　　客车还是晃晃悠悠三个多小时才到北城。沈补之靠着他哥的肩膀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脖子跟落了枕似的，沈明诚伸手给他捏了两下。

　　沈望山住在西城一条老胡同里，独门独院。沈明诚大学这几年常来，熟门熟路。可还没走到门口，兄弟俩就站住了。

　　院子里在吵架，动静大得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要不要脸？”是沈望山的声音，气得发颤，“送你出去留学，是让你去学习先进的技术、知识。不是让你去领回来一个……一个男人！纲常理法你是学到哪里去了？”

　　“爸，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急又稳，“我在国外这几年，一直是里奥陪着我。我带他回来，就是想堂堂正正告诉您，我会和他相伴一生。”

　　“堂堂正正？你这叫堂堂正正地气死我！”

　　沈补之扯了扯沈明诚的袖子，压低声音：“哥，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话还没说完，院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拉着个外国人走出来。年轻人长得是真好看，眉目周正，身板笔直，就是一张脸沉得吓人。他身边那个外国人矮他小半头，一头黄色卷毛，眼睛红红的，怀里还抱着一盒没送出去的点心。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外国人停了一下，冲兄弟俩鞠了半个躬，然后被高个男人拉着走了。

　　沈望山追到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拿着拐杖指着走远的那对人影，气急喊道：“你滚！出了这个门，从今天起，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年轻人的脚步毫无停留，拉着人走远了。卷毛外国人还回头看了两眼，被他攥着手腕带走了。

　　胡同里静下来。沈望山站在门口喘粗气，一扭头，才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两个人。

　　“沈叔。”沈明诚叫了一声。

　　沈望山愣了愣，脸上的怒气像被人一下子抽走了，换上惊喜：“明诚？你小子，多长时间没登我的门了？是把我这糟老头子忘干净了吧？”

　　“前段时间忙。”沈明诚笑着把手里拎的点心匣子递过去。

　　沈望山接过匣子，眼睛落到沈补之身上，眯起来打量：“这孩子是？”沈望山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子，心里直犯突突，生怕又是和他儿子一样的情况。

　　“我弟弟，沈补之。”沈明诚说。

　　沈望山心里猛地松了口气。他往前走了两步，握住沈补之的肩膀，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沈补之的头。回身一巴掌拍在沈明诚肩膀上，连声说：“好，好，好啊！”他的眼圈有点红，“当年在火车站，你大冷天跑得满头大汗地找人。老天爷有眼，团聚就好。”

　　“沈叔好。”沈补之乖乖叫人。

　　“哎，好，好。”沈望山抹了把脸，“进屋，外头冷，进屋说。”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沈望山给俩人倒了热茶，自己捧着茶缸子坐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让你们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明诚说。

　　沈望山摆摆手，不想提这个。他看着沈明诚：“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看我吧。”

　　“嗯。”沈明诚放下茶缸，“沈叔，我想问问您，我爷爷的事，我们沈家的事，您知道多少？”

　　沈望山捧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片刻，炉子里的炭烧得噼里啪啦响。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本以为你一辈子不会问我。”沈望山缓缓开口，“你爷爷护了你们一辈子，这些事，你们是该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房梁，像在回忆，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爷爷沈归璧，当年在北城，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沈家的大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庭和睦，从小锦衣玉食。成天招猫遛狗，没个正形。那时候人们时兴茶楼听书听戏，他也喜欢，但是他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带了年纪的老物件。因为这个，沈家夫妇收罗市面上的老古董，给他开了一家私人博物馆。北城独一份，他能一天到晚泡在里头不出来。”

　　“我父亲那时候是文物局的局长，自己会一点鉴宝的本领。都说烈女怕缠郎，你爷爷当年天天找着我父亲就要拜他为师。父亲被你爷爷缠得烦得不行，就松了口，答应收你爷爷为徒。说来惭愧，我于鉴宝上毫无天赋可言，你爷爷一个外姓徒弟，把我父亲看东西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我父亲常说，归璧这孩子的眼睛，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虽说不怎么会看东西，但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那些物件的分量。后来我进文物系统，干了一辈子，就是受这个影响。”

　　沈明诚和沈补之都没说话，捧着茶听。

　　“那年月乱。有一伙人，专做文物走私的生意，从各地收了东西，经香港出手，流到外洋去，价钱翻着番地涨。他们盯上了沈家博物馆里一件镇馆之宝——一尊商末的玄鸟方鼎。四条腿，方腹，鼎身上铸着一只衔着禾穗的玄鸟，内壁还有铭文，是传世的孤品。”

　　“他们托了好几层关系上门商谈，开的价钱能买下大半条街。你祖爷爷祖奶奶就一句话，咱老祖宗的东西，不能让坏人拿了去。”

　　“明着买不来，他们就来阴的。”沈望山的声音沉下去，“他们寻了个假买家，做局把你祖爷爷骗出门，在他的汽车上动了手脚。车走到半路坏了，翻下沟去起了火。人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沈补之听到这里，心里一股怒火升起。

　　“你祖奶奶是个刚烈明白人。她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这伙人不会收手。她连夜把你爷爷送上路，家里的细软装了几个大箱子，分三条线走，三条线上，只有一个是真的沈归璧。”

　　“她自己原是要走的，可来不及了。刚送走你爷爷，她就惨遭毒手，外头都说是殉情。她走后没几天，沈家老宅起了把火，烧了个精光。那么大门第的一个沈家，说没就没了。”

　　“我父亲带着人在暗处到处打听你爷爷的消息，打听了大半辈子，到闭眼都没得到消息。他临走的时候还念叨，说对不起归璧，没帮到沈家。”沈望山说到这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我退下来之前，一直在查早年间被盗卖出去的物件。你爷爷的下落，我也是辗转了好些年才摸着点影子。可惜见着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沈叔。”沈明诚的嗓子有点哑。

　　“都过去了。”沈望山摆摆手，缓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看着他们俩，“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站起来了，咱们的腰杆硬了，咱们的东西，再也不能让人这么明抢暗偷地弄出去。我问你们俩一句。”

　　他的目光在兄弟俩脸上停了停。

　　“那尊鼎，你们知道在哪儿吗？”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明诚感觉到沈补之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头。他没看弟弟，迎着沈望山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知道。沈叔，往后要是有了消息，我一定头一个告诉您。”

　　沈望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垂着眼睛的沈补之，没再追问，慢慢点了点头：“行。”

　　又坐了一阵子说了会儿话，眼看天偏西，兄弟俩起身告辞。沈望山送到院门口，拉着沈明诚的手说：“常来。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们兄弟俩都好好的，在那边也能安心了。”

　　“哎，您保重身体。”

　　走出胡同口，沈补之才开口：“哥，你刚才怎么不跟沈叔说实话？”

　　“在我们没有能力保护我们自己和那个鼎之前，”沈明诚把手揣在兜里，看着前头，“我不信任何人。那是爷爷守了半生的东西，不能有任何意外。”

　　沈补之想了想，不愧是他哥，做事就是稳当。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走两步跟上了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