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相逢 十一月北城

　　十一月北城的天黑得早。沈明诚从图书馆出来，冷风吹的他脸有点泛红。

　　他压紧了自己的围巾，裹住脸，蒙着头往宿舍走。

　　“沈明诚。”

　　历史系的林雨棠站在路灯底下，这么冷的天穿了一条将将及膝的连衣裙，脚踝都是红的。

　　他停下来，“有什么事吗？班长。”

　　“我，”她抬起头，又低下去，“我喜欢你，想跟你处对象。”

　　风把她额前的齐刘海吹乱，她伸手去整理，但是抵不住风一直在吹。

　　“我有对象了。”沈明诚语气冷淡的说出一个大瓜。

　　“不可能，我问过你舍友了，他说你单身，从来没见过你女朋友。”林雨棠着急的向前走了一步。

　　“在外地。很多年了。抱歉。”

　　“你最好不是搪塞我的借口！有机会我倒要看看谁能拿下你这朵高冷之花。”林雨棠有点羞愤的转身跑走。

　　沈明诚看着女孩子转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转身走向宿舍。

　　穿过一整排晾衣绳时，冻硬的被单碰得哗啦响。302的门没关严。老四坐在床沿泡脚，脚盆边摊着一本《考古学报》，书皮卷得像麻花。大刘趴在上铺啃馒头，就一块咸菜。

　　“传达室老头找你，跑了两趟了。”老四头也没抬。

　　“好，谢谢。”沈明诚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转身下楼。

　　传达室的电话是转盘的，大半数字的漆都掉完了。

　　他拨号的时候，老头把炉子上呜呜响的水壶挪开，给他腾地方。

　　“老师。”

　　那头先咳了两声。“明诚，明天有事没有。”

　　“没有。”

　　“明天上午八点，文化宫后门等我。带你见个世面。”

　　“什么世面。”

　　“民间的集会。一帮人的传家宝交流，也有人把土里来的东西拿出来见见光。”那头顿了一下，能听见翻纸的声音，“你那双眼睛，关在库房里看标本，可惜了，出去看看活物件。”

　　“好的，老师。”

　　“还有一句。”周慕晚的声音沉下来，“帮我买上北门的那个灌汤包，想的紧。”

　　沈明诚无奈的笑着答应。

　　文化宫后门，早上七点五十，人已经排到巷子里。都穿灰的蓝的棉袄，脚边放着包袱、竹篮、报纸裹的卷。没人高声说话，问价都压着嗓子。

　　周慕晚戴一顶旧呢帽，站在台阶上。见他来了，从他手里接过灌汤包，边吃边往里面走：“今天我们以看为主，少说话。”

　　”嗯。”沈明诚跟在周慕晚身后，晚他半步进了门。

　　大厅里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层破布毯子，毯子上是带了土的瓶瓶罐罐。沈明诚跟着走了半圈，眼睛扫过去。多半是新仿的，做旧的，也有几件老东西，年头不深。

　　西头围着一圈人。挤进去，桌上摆着一只白地黑花的梅瓶。

　　“宋的。”

　　“磁州窑。”

　　“这画工，这釉，错不了。”

　　围观的七嘴八舌，旁边戴老花镜的老头把放大镜凑到瓶口，看了半天，直起腰说了一个字：“真。”

　　旁边人立刻接：“那还等什么，问价啊。”

　　周慕晚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看。”

　　沈明诚没急着上手。他先蹲下来，跟瓶子齐平，从侧面看。看了一分钟，才问摊主，能上手吗。

　　摊主二十来岁，瘦猴样，说能，你轻着点。

　　他把瓶子捧起来。胎薄，不重，手里拿着手心是凉的。转了半圈，对着门口的光，又倒过来看底。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瓶口上停了一下。

　　“真的。”他说。

　　围着的人看他把瓶子放下，然后开始争先恐后的问价。

　　“宋磁州窑，白地黑花，民间的东西，不是官窑的路数。”他声音不高，是周慕晚能听到的音量，“但是残的。口沿缺过一块，补上了。”

　　周慕晚惊讶：“补的吗？完全看不出来啊，这个补的人手艺这么纯熟。但好小子，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确实技艺高超，像...”后面的话，沈明诚的声音太小了，周慕晚没听清。“像谁？”

　　“不像谁，老师。”沈明诚从沉思里面被周慕晚叫醒。

　　周慕晚还是很好奇，自己学生是怎么看出来的：“怎么看出来的。”

　　“三个地方。”沈明诚指着瓶子和老师偷偷咬耳朵：“您从侧面看口沿。补的那一块，釉薄一线。光走过去会顿一下，那一小片亮得跟旁边不匀，像水面上没化开的一块冰。”

　　老头凑上去看，看了很久，没说话。

　　“第二处在画上。”他指腹虚虚贴着瓶身，没碰，“这一枝缠上去，中间断过。接上的那一笔比原来的细，收笔的地方飘了。画的人手稳，补的人也不相上下。可他不是画画的，只有技艺，没有原来画这枝梅的那口气。”

　　“第三处是味儿。底足的胎土老，补的地方新，新土是干的，味儿冲。”

　　摊主从百忙之中看了沈明诚一眼，笑了一下，好像是听到了沈明诚说的话。然后没搭理沈明诚，继续和买主在讨价还价。

　　这个瓶子卖给了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钱货两讫后，瘦猴一样的摊主抱着装钱的包离开了这个地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明诚丢下还在看古物的老师追了出去。

　　“这位同志”

　　那人脚步没停。

　　“修这瓶子的人是谁。”

　　“不知道。”

　　“我想拜访一下他。”

　　摊主这才回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那儿别着校徽。

　　“你是公家的人。”

　　“我是学生。”

　　“学生也是公家的人。”他把包袱换了个胳膊，“道上的规矩，不问来源。缝补做旧的手艺，说出去是要断手指的。人家给我修，是拿命给我修。我挣这一笔够了，可不做卖人的买卖。”

　　他走得很快，进了一条闹市，拐两个弯就没影了。

　　那条街上什么都有。烤白薯的炉子冒白气，修鞋的坐在小马扎上锤掌子，热闹有烟火气。

　　沈明诚跟丢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跟，可是那个手艺不常见。

　　他在这条街转了半天，在一户门前停了下来。院子里有一株三角梅，枝伸到了墙外。

　　他看着这个三角梅，想着以前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每年开的最好的时候，弟弟都会在院里子给他折一支放他桌上。

　　他听到院子里传来声音：“补爷，今天我们吃卤煮火烧吧，可是挣了大钱了。”

　　这个不就是那个瘦猴的声音吗？

　　“行啊，瘦猴，你做，小爷可不会，哈哈哈。”里面传来一个耳熟的清澈少年音。

　　沈明诚僵在门口，然后慢慢抬起手，推开了眼前的这道门。

　　入目的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抱着一个温手炉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懒洋洋的看过来。

　　瘦猴蹲在椅子旁，在往身边的小炉子里添炭火，听到开门声也往门口看来。

　　院里那少年坐了起来，披在身上的大氅滑落到腿上，他没管。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