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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园 第一章封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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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封园搜园
夏末还没退凉,江州城闷得像一口盖了盖的锅。
戏园子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天还没黑,门口就排起了队,卖瓜子的小贩、拉黄包车的、等着接人的,把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有熟客跟门口的老周打招呼:“周管事,今儿苏老板唱全本?”
“全本。”老周笑着应,“苏老板说了,天热,给大家唱个痛快的。”
“那可得早点进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您放心,给您留着呢。”
老周在戏园子门口站了快二十年,从上一任班主在的时候就在。他认得每一个熟客的脸,知道谁爱坐前排,谁爱靠柱子,谁听戏听到一半要出去抽口烟。他把人一个一个往里让,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一边收票一边跟人寒暄。
后台里比外头更闷。窗子全开着,进来的风还是热的,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气味。苏清辞正在扮妆,对着镜子,拿笔蘸了胭脂,在眼角轻轻一扫。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眼尾一点红,是《贵妃醉酒》里那个半醉半醒的杨玉环。
他后颈有一层薄汗,单衣贴在背上,但他手很稳,一笔一笔描过去,不疾不徐。扮妆这件事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画。哪一笔该重,哪一笔该轻,眼尾的胭脂晕开多少,他都心里有数。
后台里人来人往。琴师老刘在调弦,一根一根地拨,拨一下,听一下,不满意就再拧一拧琴轴。箱倌小六在点行头,把今晚要用的戏服一件一件挂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单子。几个跑龙套的年轻孩子挤在角落里对词,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他。
苏清辞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这些人跟了他少则两三年,多则七八年。谁家里几口人,谁手艺好,谁最近手头紧,谁跟谁不对付,他都清楚。
老周从前头进来,手里拿着戏单,凑到他旁边。
“苏老板,今晚满座,加了三排椅子,还是不够。外头还有好些人等着买站票。”
“知道了。”苏清辞没抬头,“外头别乱,该怎么样怎么样。站票的让到两边靠墙站着,别挡了过道。”
“哎。”老周应了一声,又出去了。
苏清辞放下笔,对着镜子看了看,理了理鬓角。这园子他管了快十年。十年前他从上一任班主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戏园子快倒了,台柱子走了两个,账上欠着三个月的工钱。班主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清辞,这园子我撑不下去了,你要是能撑,你就撑着。
他撑了。
一场一场唱回来,一笔一笔填进去。最苦的时候,他连唱七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在台上站着。后来园子慢慢缓过来了,班子里的老人没走,又添了新人。他从不欠人一分钱,也从不让人在他眼皮底下受委屈。
后台每一只箱子,里面装什么、放在哪个角,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只箱子的锁扣松了,哪只箱子的底板翘了,哪只箱子不能靠墙放,他都知道。这些箱子跟了他十年,比园子里任何一个人都久。
外面锣鼓响了,头通鼓,催场的。
他站起来,正要往外走,门被推开了。
老周又进来了。这次脸色不对,进来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着。
“苏老板,外头来兵了。”
苏清辞没动。“什么兵?”
“裴家的兵。说是要查案,把园子封了。”
后台安静了一瞬。琴师老刘停了手,箱倌小六直起腰,几个跑龙套的孩子不敢出声了。
“裴家?”苏清辞皱了下眉。江州驻军姓裴,他是知道的。那位裴长官来江州不到两年,手段硬,名声在外,但从没跟戏园子有什么来往。
“人在哪?”
“前厅。”
“带了多少人?”
“门口停了三辆卡车,下来好几十个,把前后门都堵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苏老板,这是要出事啊。”
“出不了事。”苏清辞说,“查案而已。你在这儿看着,别让人乱跑,我过去看看。”
他走出去的时候,台下的锣鼓声停了。观众也停了,有人站起来往外看,有人交头接耳。苏清辞从后台的侧门绕到前厅,一路上看见好几个当兵的,穿着灰军装,背着枪,站在走廊两边,一动不动。走廊里光线暗,那些枪管泛着冷光。
前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色的军装,戴着帽子。人很高,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冷,正在看墙上挂的那幅戏单。那是苏清辞去年唱《霸王别姬》时拍的,照片里他一身虞姬的行头,眼神远,不像在看镜头。
苏清辞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长官,查到什么了吗?”
男人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清辞比他矮半个头,但没退。他站在那儿,袖口一点胭脂,脸上还带着妆,眉目清冷,像个刚从戏台上走下来的人,可眼睛里没有半分怯。
“裴烬。”男人说,声音不高,“江州驻军。”
“苏清辞。”
“我知道你。”裴烬说,“名角。”
苏清辞没接这句话。“查什么案?”
“一桩走私案。东西从北边进来,线索指向你这园子。”裴烬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还请苏老板配合,我们要对园子进行搜查。”
苏清辞看着他。“搜什么?”
“后台,箱子,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苏清辞没让开。
“长官,我这儿是唱戏的地方。后台的箱子装的是行头、道具,几十年的东西,不是说翻就能翻的。”
“我知道是行头。”裴烬说,“我也知道什么叫行头。但线索指向你这儿,我就得搜。”
苏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苏老板,”裴烬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苏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退。
“我也不是在求你商量。”他说,“你要搜,可以。我跟着。”
裴烬看了他两秒。
“行。”
他抬脚就往后台走,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重。苏清辞跟在他后面,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老周站在拐角处,脸色发白。他朝老周递了个眼神,让他别动。
后台的灯亮着,一排排箱子摞得整整齐齐。裴烬的兵已经跟进来了,站在箱子两边,等着命令。
裴烬抬了抬下巴。两个兵上前,打开第一只箱子。
苏清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手。
“轻点。”他说。
搬箱子的兵看了他一眼,没应,但手上的动作收了收。
第一只箱子开的是旦角的行头,几件褶子、几副头面,一件一件抖开,又放回去。苏清辞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褶子被抖开,心里数着,这是去年唱《牡丹亭》时做的,料子是好料子,可惜领口磨了一点。
第二只箱子是武生的靠,大靠小靠,扎得紧实。兵翻的时候动作粗了些,苏清辞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那只靠是他亲手扎的,扎了三天。
裴烬站在墙边,手抱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什么东西。苏清辞瞥了一眼——是一块怀表,旧的,铜壳磨得发亮,表链在裴烬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一圈又松开。抬头,突然对上裴烬的目光,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心虚,他怪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离开了视线。
他没多看。但那个画面记住了:一个带兵封了他园子的人,站在他的后台里,玩着一块旧怀表,像是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第三只箱子开的是杂项,旧戏单、断了弦的琴、落了灰的刀枪把子。兵翻得乱,苏清辞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翻到第四只行头箱的时候,一个兵停住了。
“长官。”
裴烬走过去。苏清辞跟在后面。
那只箱子装的是蟒袍,里头叠着几件戏服,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裴烬伸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薄薄的,写满了字,还有几张图。苏清辞看了一眼,没看懂。不是戏本子,也不是他认识的东西。
裴烬的脸色变了。
他把纸合上,转过身来,看着苏清辞。
“这是什么?”
苏清辞皱了下眉。“我不知道。”
“东西在你箱子里。”
“箱子是我戏班子的,但里面的东西我没见过。”
裴烬没说话。他盯着苏清辞,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冷,冷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苏老板,”他说,“我再问一遍。这是什么?”
苏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胆怯。
“我说了,我不知道。”
两人对视着。后台很安静,只有远处台前传来观众散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
“这只箱子,”裴烬忽然问,“平时谁管?”
苏清辞看了他一眼。“装蟒袍的箱子,平时是我手底下的人管。具体谁,我得回去问。”
“问清楚。”裴烬说,“问清楚了,来告诉我。”
他把那叠纸交给副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老板。”
“嗯。”
“这几天,园子先别开了。”
苏清辞站在后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周走过来,小声说:“苏老板,这……”
“没事。”苏清辞说。
他转过身,走到那只被翻空的行头箱旁边,蹲下来,把散出来的戏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去。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