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灯下版型,十样冬衣 周守勤利用 ...
-
进了冬月,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厂里赶工,时常加班到擦黑,周守勤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弟妹睡下,她才有了自己的时辰。油灯挑到最暗,她用一块旧布把窗缝遮严实,在灯下摊开攒下的碎布,开始画版。她没有专门的打版尺,就用一截炭条、几张糊墙剩下的旧报纸,加上一柄自制的竹尺。前世那些烂熟于心的尺寸和比例,如今只能凭一双手、一把软尺、一根线绳,重新量出来。
她先把家里人的身量都量了一遍——周建国肩宽背厚,常年弯腰挑担,衣长要比常人放两寸;张桂兰个子不高,腰身发福,领口要开低些才服帖;周明正窜个子,袖长要留余量,免得第二年就短了;周晓文静,衣裳要合身,不能拖沓。量完家里人,她又凭记忆,把村里常见的身量在心里过了一遍。老人大多背驼,衣长要短两寸,领口开高些;壮劳力肩宽臂长,袖笼要放大;半大孩子正在窜个,裤长得留出两指的量。
这些分寸,前世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如今却要在灯下,一遍遍对着软尺和线绳重新量,重新记。她不怕麻烦。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双手和脑子里那些别人偷不走的东西,她得把它们一寸一寸落回手里。一张张版,在灯下慢慢成形。她做了十套。一套劳动布罩褂,宽松耐穿,下地干活耐磨,袖口收紧,不钻风;一套棉背心,絮上旧棉絮,套在棉袄外面,老人穿最实用;一套学生装,剪裁利落,给上学的大孩子穿,不显土气也不扎眼;一套走亲戚的棉袄,灯芯绒滚边,低调体面,颜色挑最素的;还有老人棉裤、小孩的连脚裤、赶集穿的薄棉袄、夜里起夜套的厚坎肩……
每一套,她都先用废报纸裁出样子,再用碎布试缝,针脚一遍遍调整,直到版型服帖,才把尺寸和要点记在一张窄纸上,卷起来,塞进墙缝里。那套劳动布罩褂,她返工了三回——第一回袖笼放得太宽,穿上像扛着两扇门;第二回改窄,又显得拘谨;第三回她拿周建国的旧褂子比了又比,才算准了那个度:下地干活的人,胳膊要抬得起来,弯腰要抻得开,领口不能卡脖子,下摆不能兜风。
这套罩褂的尺寸,她最终记了满满一页纸。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极轻,针线在布上走过,声音细得像蚕吃桑叶。她从不点大灯,怕光亮透过窗缝被人看见;夜里的风一紧,她就停下手,屏息听一听院子里的动静。十套版型做完,用了大半个月。她没有把任何一套做成成衣,只留了巴掌大的样片,锁进木箱底。这些样片不占地方,也不显眼,却是她心里最值钱的东西——只要风声允许,随便哪一套,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一件合身的衣裳。
这阵子,她依旧只接老客那点改衣的活,月不过三件,河滩交割,钱压箱底。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可水底下,版型一套套攒着,料子一块块存着,本钱一分分厚着。白天在车间,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车工,话不多,活不慢,产量稳定,从不冒头。
夜里回了家,她才把另一副面孔放出来——那个在灯下一针一线,把十套版型从纸上变到布上的周守勤。这两个人,一个活在日光下,一个活在灯影里,共用一副身子,却各过各的日子。她把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日头一起,灯影一灭,两个周守勤就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个人。
这天傍晚,老客的婶子托人捎来一句话,压着嗓子说:家里老人入冬怕冷,想请她做一件贴身的棉袄,料子自家备好了,工钱愿意多加两成,问周守勤接不接。话传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周守勤心里那潭静水里。她坐在灯下,把这话掂量了很久。棉袄,贴身的棉袄,这是她版型储备里最拿手的一件,也是风险最大的一件——一件真正的冬衣,料子多,做工久,经手的时间长,藏起来也难。
可转念一想,老客说了,料子自家备,只求她出手艺。这个条件,把最大的风险从她身上剥掉了。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直到油灯里的芯子烧得只剩一点火星,才在心里定下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