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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废料常开,稳口成型 入户排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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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轮入户抽查过后,风声像涨潮的海水,来的时候铺天盖地,退的时候也悄无声息。红光村重新安静下来,井边、巷口不再有人压着嗓子议论谁家被查了,三姑六婆的闲话也换回了柴米油盐。街道的干事没再来过,村里贴的那张红纸公告,被风吹雨淋,边角卷起,慢慢褪了颜色。周守勤照常上工,照常踩缝纫机,照常把每一道线走得稳稳当当。
车间里,登记制度还在,领料单还填,废料还是每天清点,可执行的人渐渐松了那根弦——日子一长,再紧的规矩也会在习惯里软下来。只有周守勤自己知道,这段日子她走得多小心。清查刚过的那几天,她连碎布都没敢多碰,练习料只取巴掌大的一小块,用完当天就归进废料筐,账目和实物分毫不差。
老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当了大半辈子仓库管理员,什么样的车工没见过?
有的人领料时手不干净,他眼皮子底下就能看出名堂;有的人三天两头来套近乎,嘴上甜,心里惦记的是废料筐里的东西。周守勤不一样。她来领料,话不多,规矩照走,登记一笔不落;她帮忙整理入库的时候,手脚麻利,码得比他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仓库还齐整。清查那段日子,厂里风声紧,人人都夹着尾巴,她更是连一根线头都没多拿。
老吴心里有一杆秤,这姑娘,踏实,懂事,值得给个方便。他不是老好人,仓库里那点权力,他一向攥得死,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个指头都别想沾。可这一回,是他头一回主动开口,把常例许了出去。
这天下午,车间里机器照常轰鸣,老吴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站到周守勤工位旁边,没有马上开口。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周守勤工位角落那只废料筐,筐里干干净净,边角料叠得整整齐齐,和他见过的那些乱塞一气的车工不一样。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仓库那种干燥的气息:“守勤啊,往后仓库清理零碎边角,我每回给你留一份练习料。
你报了练习针法的名目,手也稳,料子到你手里不糟蹋。”周守勤手里的活顿了顿,抬眼看他。老吴没有多说,把布口袋往她桌角一放,转身走了,边走边补了一句:“规矩还是那些规矩,你照旧登记,别让我难做。”周守勤应了一声,没有急着打开袋子,照常把当天的活做完,收工才把口袋带回家。她心里清楚,这袋子料子,和从前那几次"碰运气"的边角不一样。
从前是临时口子,今天能拿,明天可能就关上,全看老吴的心情和风声的松紧;如今是老吴亲口应下的常例,只要她不糟蹋、不惹事、账目干净,这个口子就会一直开着。这是她蛰伏这么久,换来的第一个真正稳固的根基。
夜里,油灯挑亮,周守勤把布袋里的料子倒在桌上,细细分类。棉布的角料,颜色素净,适合做贴身的里子;劳动布的碎块,厚实耐磨,是做罩褂、坎肩的好材料;还有几块灯芯绒的边角,料子不多,却是做领口、袖口的好东西;另有几块薄薄的衬布,可以做里衬和领衬。她把它们按材质分门别类,用油纸一一包好,在木箱里码成几摞,每一摞外面都压上旧棉絮和干草,从外头看,和家里那些破旧衣裳堆在一起,半点不显眼。
她一边收,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料子能做的东西——劳动布的罩褂,下地干活耐磨;灯芯绒滚边的小袄,走亲戚体面又低调;棉布的里子衬袄,贴身穿暖和。她甚至把那几块衬布拈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布面纹路,心里已经把领衬的位置划了出来。前世她经手的面料,动辄以万米计,看惯了机织布的匀净,如今面对这几块边角,反倒更珍惜——越是碎料,越要算计着用,一分一寸都不能糟蹋。
她数了数,这一袋料子,够她做两三件小袄的里子,或是一身罩褂的外片,再加上箱底攒的那些,入冬后的版型储备,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捉襟见肘了。她的心慢慢踏实下来。渠道稳了,料子有了,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收好料子,她吹灭油灯,躺进薄被里,听着屋外风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呜咽声。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再过些日子,天一冷,村里人对厚衣裳的需求就会多起来。
她闭着眼,心里一条条盘算着入冬后的打算,数着手里攒下的那些料子,像数着一笔还没到账的本钱。她甚至在心里画了一条界线:料子攒到什么数就够用,本钱攒到什么数就该收手,版型攒到什么数,来年开春才有底气。她从来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她习惯把后路提前铺好。前世那十几年,她见过太多人栽在风口上——有的是因为太贪,有的是因为太急,有的纯粹是运气不好。
她不想做那一种。这一世,她要把每一步都踩实,把每一口饭都嚼碎了咽,等到风真正起来的那天,她才有资格站到浪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