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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井 阿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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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在学堂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陈砚声把她领到学堂后院的一间空房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旧课本和废纸,落了厚厚一层灰。陈砚声打扫了一下,从办公室抱来一床旧被子,铺在床上。
“你先住这里。”他说,“白天上课,你也来。晚上,你就在这里睡。”
阿莲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没有说话。
“你爹知道吗?”陈砚声问。
“不知道。”阿莲说,“我偷跑出来的。他以为我还在周家。”
陈砚声沉默了一下,说:“我去告诉他。”
“别去。”阿莲说,“周家会来找我。他们找不到我,会去找我爹。我爹知道了,会让我回去。”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莲。阿莲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
“先生,”阿莲说,“我在这里,会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陈砚声说,“你在这里,好好住着。”
第二天,阿莲坐在教室里,听陈砚声讲课。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一张纸。陈砚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她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陈砚声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字。他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人”字,一撇,一捺。撇要长,捺要稳。
“人,是两条腿站着的。”他说,“你写的时候,想着,你自己站着。你就写好了。”
阿莲低着头,看着纸上的“人”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笔画稳了一些。
“先生,”她说,“我写得对吗?”
陈砚声看着她写的“人”字,说:“对。你写得很好。”
第三天,阿莲没有来教室。
陈砚声走进教室,看见最后一排空着。他放下教案,问学生:“阿莲呢?”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说:“先生,她早上还在。后来,我看见她往后院走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走出教室,穿过操场,走到后院。他推开那间空房的门,看见阿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写满了“人”字的纸。
“阿莲,”他说,“你怎么不去上课?”
阿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
“阿莲,”他又说了一遍,“你怎么不去上课?”
阿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她说:“先生,周家来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
“周家来了。”阿莲说,“今天早上,我看见周大福,站在学堂门口。他看见我了。他走了。他肯定回去叫人了。”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莲。阿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先生,”阿莲说,“我不能连累您。我走了。”
“你走哪去?”陈砚声问。
阿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
“你走哪去?”陈砚声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阿莲说,“但我知道,我不能连累您。”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莲。阿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阿莲,”他说,“你哪里也不用去。你就在这里。”
“可是周家——”
“周家来了,我来应付。”
阿莲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您怎么应付?周大福他爹,在县署里有关系。您斗不过他们。”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莲。阿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阿莲,”他说,“我不用斗过他们。我只要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有人管。”
阿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
“阿莲,”陈砚声说,“你跟我来。”
阿莲抬起头,看着他。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屋子。
他们走到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说:“今天,我们继续讲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井。”
他问学生:“这个字,念什么?”
“井!”
“井是什么?”
“是井!”一个学生说,“打水的井!”
“还有呢?”
“是井田的井!”另一个学生说,“我爹说,古时候,地分九块,中间一块是公田,周围八块是私田,像井字,叫井田。”
陈砚声点点头:“井,是水。井,也是规矩。古时候,井田制,是规矩。现在,井,是水。人活着,要喝水。喝水,就要打井。”
他顿了顿,说:“但有时候,井不只是水。井,也是声音。你对着井喊一声,井会回应你。你喊什么,井就回应什么。但有时候,你喊了,井不回应。那你就不知道,你喊的声音,是真是假。”
学生们看着他,似懂非懂。一个学生问:“先生,井为什么会回应?”
“因为井是空的。”陈砚声说,“空的东西,能装声音。你喊一声,声音落进井里,撞在井壁上,弹回来,就是回声。”
“那井为什么不回应?”
“因为井太深了。”陈砚声说,“声音落进去,撞在井壁上,弹不回来。声音就留在井里了。”
学生们沉默了。他们看着陈砚声,似懂非懂。
“先生,”一个学生问,“您说,声音留在井里了。那声音,还在吗?”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学生。过了很久,他才说:“在。”
“那声音,还能听见吗?”
“不能。”陈砚声说,“但声音在。”
“那声音在井里,有什么用?”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学生。过了很久,他才说:“声音在井里,等一个人来听。等那个人来了,声音就会响起来。”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陈砚声说,“也许等一天,也许等一年,也许等一辈子。但声音在井里,它不会消失。它等着。”
教室里安静极了。学生们都看着陈砚声。
陈砚声放下粉笔,说:“今天,你们去井边,听一听。听一听,井里有没有声音。”
学生们站起来,走出教室。陈砚声跟在他们后面。阿莲也跟着他们。
他们穿过操场,从学堂后门出去,走到那口井边。
学生们围在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们的脸。
“先生,井里什么也没有。”一个学生说。
“你们喊一声。”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胆大的学生,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喂——”
井里没有回声。
“再喊一声。”
“喂——喂——”
井里没有回声。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学生说:“先生,井里没有回声。”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忽然说:“阿莲,你喊一声。”
阿莲愣了一下。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陈砚声。
“阿莲,”陈砚声说,“你喊一声。”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井口。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娘——”
井里没有回声。
“娘——”她又喊了一声。
井里没有回声。
阿莲站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她的脸。
她忽然蹲下来,趴在井沿上,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娘——”
井里没有回声。
阿莲趴在井沿上,看着井水。她的肩膀开始抖。她趴在井沿上,没有哭出声。她的肩膀抖着,像风里的叶子。
学生们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陈砚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趴在井沿上,肩膀抖着,没有哭出声。
过了很久,阿莲站起来。她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看着陈砚声。
“先生,”她说,“井里没有回声。”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阿莲。阿莲站在井边,看着他。
“先生,”阿莲说,“我娘走了。我喊她,她没有回应我。”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阿莲。阿莲站在井边,看着他。
“阿莲,”他说,“你喊了。你喊了,就是喊了。你娘没有回应你,不代表她没有听见。”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陈砚声。
“阿莲,”他说,“你娘走了。但她听见了。”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陈砚声。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陈砚声转过身,对学生说:“回教室吧。”
学生们跟着他,走回教室。阿莲跟在最后面。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周大福。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根扁担。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
“陈先生,”他说,“我来接阿莲回去。”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学生前面,看着周大福。
“陈先生,”周大福说,“阿莲是我们周家的人。她偷跑出来,我来接她回去。”
“她不是你们周家的人。”陈砚声说。
周大福愣了一下:“她是我们花钱买的。”
“她不是东西。”陈砚声说,“她是人。”
周大福看着他,笑了一下:“陈先生,你是读书人,你有学问。但你管不了我们家的事。阿莲是我们花钱买的,她是我们家的人。你接不走她。”
“她不是你们家的人。”陈砚声说,“她是一个人。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去?”周大福说,“她不想回去,也得回去。她是我们花钱买的。”
“她不是东西。”陈砚声又说了一遍。
周大福没有说话。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扁担。他看着陈砚声,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陈先生,”他说,“你让开。我带走阿莲,你继续教你的书。我们两不相欠。”
“她不会跟你走。”陈砚声说。
周大福没有说话。他举起扁担,指着陈砚声:“陈先生,你让不让开?”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周大福。他没有让开。
学生们都站在他身后,看着周大福。没有人说话。
阿莲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周大福。她的身体在发抖。
“阿莲,”周大福说,“你过来。你跟我回去。你不过来,我就打你。”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周大福。她的身体在发抖。
“阿莲,”周大福又说了一遍,“你过来。”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大福。她的身体在发抖。
“阿莲,”陈砚声说,“你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大福。她的身体在发抖。
周大福看着阿莲,又看看陈砚声。他放下扁担,说:“陈先生,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爹。我爹会去县署,告你拐带人口。”
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操场,走出学堂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学生们站在教室门口,没有人说话。
陈砚声站在那里,看着周大福的背影消失。他转过身,看着阿莲。阿莲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
“先生,”阿莲说,“他会去县署告您。”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阿莲。阿莲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
“先生,”阿莲说,“我不能连累您。我走了。”
“你走哪去?”陈砚声问。
阿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走哪去?”陈砚声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阿莲说,“但我不能连累您。”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阿莲。阿莲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
“阿莲,”他说,“你哪里也不用去。你就在这里。”
“可是县署——”
“县署来了,我来应付。”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陈砚声。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
“先生,”她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阿莲。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你说话了。”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陈砚声。
“你说话了。”陈砚声说,“你说了你的故事。你喊了你娘。你说话了,就要有人听。我听了。”
阿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陈砚声。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陈砚声转过身,对学生说:“回教室吧。”
学生们走进教室,坐下来。阿莲跟着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说:“今天,我们讲‘信’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信”字。他问学生:“这个字,念什么?”
“信!”
“信是什么?”
“是信!”一个学生说,“寄信的信!”
“还有呢?”
“是相信的信!”另一个学生说。
陈砚声点点头:“信,是人说的话。人说话,要有信。说过的话,要算数。”
他顿了顿,说:“我答应过阿莲,她在这里,没有人会把她带回去。我说过的话,要算数。”
他放下粉笔,说:“今天,你们写一封信。写给谁都可以,写什么都行。写完了,不用寄出去。放在自己那里。”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阿莲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铅笔,纸上写着“人”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陈砚声。
陈砚声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他说:“阿莲,你也写一封。”
阿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她沉默了很久,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娘。”
她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字。
“娘”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她写完了。
她写了。
放学后,陈砚声没有回家。他去了县署。
他站在县署门口,看着那两面旗,五色旗和县署的旗,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周科员坐在偏房里,正在看文件。他看见陈砚声进来,没有抬头:“陈先生,您又来了。”
“周科员,”陈砚声说,“我来,是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周科员放下文件,看着他:“什么事?”
“阿莲。”陈砚声说,“林裁缝的女儿。她在周家做童养媳,被周家儿子打。她跑出来了,现在在学堂里。”
周科员没有说话。他看着陈砚声,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陈先生,”他说,“这是人家家里的事。您管不了。”
“她不是东西。”陈砚声说,“她是人。她不想回去。”
周科员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您知道,周家在县署里,有关系。”
“我知道。”陈砚声说,“但我还是要说。”
周科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说:“陈先生,您这是何苦?”
“她说话了。”陈砚声说,“她说了她的故事。我听了。我听了,就不能当作没听见。”
周科员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陈砚声。
“陈先生,”他说,“您回去好好教书。这件事,您不要再管了。管下去,对您不好。”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县署。
他站在县署门口,看着那两面旗。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风里。
他放下哨子,走了。
他回到学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后院,推开那间空房的门。阿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娘”字。
“先生,”阿莲说,“周科员怎么说?”
“他让我不要管了。”陈砚声说。
阿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
“先生,”她说,“您不要管了。您管下去,会丢了差事。”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莲。阿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阿莲,”他说,“我答应过你,你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你带回去。我说过的话,要算数。”
阿莲没有说话。她坐在床上,看着陈砚声。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
“先生,”她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砚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莲。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你说话了。”
他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摸口袋。铜哨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枕边。铜哨在黑暗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井底有一枚铜哨,静静地躺在淤泥里。他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冬天。他够不到那枚哨子。他拼命伸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他坐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他走到学堂后门,走到那口井边。
他站在井边,掏出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子响了。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飘进井里。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又吹了一下。这次他稍微用力,哨声更响,在井口上方盘旋。
他等了一会儿。
井里没有回声。
他放下哨子,看着井水。井水是浑的,像一面铜镜,映不出他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停住。他回头。
井水还是浑的,井沿还是青石的,井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那枚铜哨还在。
他爹在信里说:“哨者,声之器也。吾遗哨,实遗声也。”
他爹遗下的,不是一枚哨子,是一个声音。
一个他爹没来得及发出的声音。
他爹把这个声音留给了他。
他吹响了哨子。
他没有听见回音。
但阿莲喊了“娘”。阿莲写了“人”字。阿莲说了她的故事。
这些声音,落进井里,没有回声。
但声音在井里。它不会消失。
它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