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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匦案(一) 密匦旁惊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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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天方蒙蒙亮。
沈畹之自架阁房步出时,晨雾尚未散尽。
大理寺的廊庑在雾气之中只余模糊轮廓,青灰瓦檐兀自滴着晨露,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声声清脆。
沈畹之眼底泛着一层青黑。
整整一夜,她反复比对笔迹、骨相记录,不放过任何一处笔误的可能。
其间,她亦悄悄翻检架阁房旧档,试图寻到景元十年父亲沈鹤年的相关存档,却一无所获。
与父亲相关的卷宗,像是被人刻意抽走,不留一丝痕迹。
裴晏的书房在正堂东侧,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研墨之声。
书房之内,裴晏正握着昨夜陈弋呈递上来的密报。
纸上写着沈畹之入京后的行踪,以及她寻访崇仁坊赵砚山的记录。
裴晏细细阅毕,将密报收好,锁进书房的暗匣之中。
沈畹之站在门口,敛定心神,抬手叩门三下。
“进。”
裴晏坐在案后。今日未着官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圆领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最上一颗铜扣正贴着喉结。乌纱帽已摘下,以一支白玉簪束起长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与利落的鬓角,显得清峻而矜贵。
他抬眸看向沈畹之,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处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坐。”
沈畹之没有立即落座。她行至案前,将三卷卷宗置于桌上,又抽出那张手骨图徐徐展开。
“大人,张五案的尸格,与郑三其他案卷笔迹对照,共有七处异样。”
她俯身,纤指轻点卷宗:“面中三刀的三字,横笔起锋偏左;郑三写三字,从来起锋居中。失血而亡的血字,末笔上挑;郑三写血字,末笔平收。”
她又翻至卷宗末尾,指着署名处,“但这个郑三的签名,笔画虚浮,墨色不均,是临摹之作。真正郑三的签名,笔锋沉实,转折处皆有顿笔。这个,没有。”
裴晏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搁于腹部,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扳指,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所以?”
“所以,张五案的尸格是伪造的。伪造者的笔迹,与大人昨日给我看的那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裴晏的视线里,澄澈清冷,无一丝退避。
裴晏忽而一笑,自案角取过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几块糖。
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畹之看着那碗糖,又看向裴晏。
堂堂大理寺卿,竟嗜糖?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裴晏抬眸睨了她一眼。
沈畹之当即垂眸,不再多看。
“要吃么?”裴晏将小瓷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沈畹之犹豫一瞬,伸手拾起一颗,放入口中。
牙尖咬下去,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是咸的。
还是花椒味的。
她腮帮子僵了一瞬,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只得硬生生吞了下去,舌尖上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
裴晏看着她拧成一团的眉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大人。”沈畹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这是盐糖。”
裴晏又拈了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嚼得坦然。
“花椒盐糖,提神。”他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一点戏谑。
玩笑很快收束,裴晏神色转为凝重。
他并未将暗查所得的“赵砚山”这条线索直接抛出,只暗暗等着,看沈畹之自己会不会主动说起。
“你的父亲沈鹤年,景元七年担任御前画待诏,专司帝王御容。先帝驾崩前七日,他奉召入宫,当夜身在深宫。出宫时天还未亮,便连夜携你们全家逃离京城,向南跋涉两千里,落脚凉山,改名换姓。景元十年,匪祸袭村,你躲在地窖里活了下来,双亲遇难。”
沈畹之胸口微微起伏。
听到父亲旧事被这般全盘道出,她心中警钟大作,已然清楚,裴晏一直在暗中调查自己。
“大人查得十分详尽。”沈畹之冷声道。
“我查你,不是为揭你的旧伤。”裴晏眉头微蹙,“御前画待诏凭空离京,卷宗只记下落不明,无死因,无通缉。这件事本身,处处透着蹊跷。”
沈畹之指尖抚过手骨图的纸边,并未主动坦白自己寻访赵砚山之事。
她同样有所保留,不会将自己全部底牌轻易交予旁人。
二人各怀目的,你进我退,互相试探。
沈畹之抬眼凝向裴晏,“昨日那具尸身,大人是有意拿来试探我。”
裴晏并不否认:“一个新来的画师,死死咬住一具无名尸的疑点不放,我自然要掂量掂量你的来意。”
沈畹之轻轻点头:“告密信封蜡双层,下层留有半枚仿造的大内朱砂印。大人拿信给我看,是试探我的反应。留我入大理寺,想来不全是大人的本意。”
裴晏脸上笑意渐渐褪去,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沈畹之,一开始,我并不打算让你进大理寺。是有宫中口谕举荐你,称你画艺卓绝,适合刑案绘事。”
他声音低沉:“你自凉山逃难出来,凭什么能得到宫内举荐?”
沈畹之抬眼,神色坦荡道:“我不知道。入京之后,一直有人暗中跟着我。但那人没有伤我,我便一直静观其变。”
裴晏深深看了她片刻,退回案后落座。
“明知步步凶险,为何执意追查旧案?一旦卷入,便很难抽身。”
沈畹之语调平和,态度却异常坚定:“有些证据,若是不去核对,就会永远被掩埋。画骨辨真,不能容错。对死者,对我父亲,都该求一个确凿的真相。”
她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父亲临死之前,塞给我一卷画稿,嘱咐我回京城寻一位故人。只是此人,我几番寻访,都不见踪迹。”
她刻意隐去“赵砚山”三字,留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裴晏捕捉到她话里的保留,心中了然,却不点破。每个人心里都会存着几分谋算,他并不反感。
“那封密信上的大内印章是伪造。那半枚印文,属于司礼监文书房。当年文书房掌事,手中握着大量先帝时期的密档。”
裴晏点到为止,也未全盘交底。
沈畹之瞳孔微缩:“也就是说,写信之人,熟悉内廷文书房的旧事。”
“是。你一动,便有可能成为旁人手中的引线。”
沈畹之指尖发凉:“所以大人留我,也有借我引出幕后之人的打算。”
裴晏嗓音冷静而疏离,“我留你,一是看重你的本事;二是想看清这盘局。你可以查旧案,但所有关键线索进展,必须告知于我。遇到凶险,不许独自硬扛。”
这是交易,也是约束。
二人各怀心思,却又被迫站在同一阵线。
“大人,你为何要帮我?”沈畹之直直望向他。
裴晏抬眼,目光沉沉:“你父亲绘制的先帝御容,如今高悬于宫中。画上先帝双目闭合。”
“可是,先帝驾崩之时,是睁着眼咽气的。”
沈畹之浑身一震,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一夜,你父亲身在深宫整夜。他笔下的画像,未必是亲眼所见。当夜深宫之中,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又留存下什么,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沈畹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我父亲——”
她的话还未说完,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寺捕神色慌张地闯入。
“大人!长安街密匦旁发现一具男尸,面部损毁,身份无法辨认!”
裴晏快步走下,玄色袍角翻飞,面色沉如暴雨将至。
“情况如何!”
“今早摊贩发现尸首,陈伯已赶赴现场,尚待勘验。”
裴晏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尚未平复心绪的沈畹之:“去长安街。”
“画像,你在行。”
两人刚踏出大理寺朱门,一名传旨内侍策马赶至,翻身落阶,展开明黄圣旨。
裴晏敛色垂身,与沈畹之一同双膝跪地。
内侍朗声宣读:“前文书房掌事赵砚山,昨夜入宫行刺圣上,着大理寺即刻彻查此案!”
跪伏于地的沈畹之闻声,下颌微收,覆于膝前的指尖慢慢蜷缩。
赵砚山,终于出现了。
圣旨宣读完毕,二人依礼起身。
下一瞬,寺中捕手快步奔入,跪地回禀:“回寺卿!长安街损毁面容的无名男尸,经仵作再三勘验,疑似前文书房掌事赵砚山。”
话音落地,周遭衙役皆神色剧变。
方才才下旨,人就死了?
沈畹之立在原地,神色冷沉,垂在袖中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身侧裴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转眸,对着一旁下属沉声发令:“封存尸身,锁定所有勘验卷宗,从头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