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96、骚动 他没有返回

　　他没有返回乔伍德区，而是借由夜幕与浓重煤雾的掩护，沿着塔索克河两岸的阴暗栈桥无声横渡。随着距离东区越来越远，空气中发酵皮革与烂菜叶的腐败恶臭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泥土味、无烟煤燃烧的洁净暖意，以及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后的清凉。

　　穿过戒备森严的铁栅栏与林荫大道，皇后区那座庞大、森严且巍峨的庞然大物在夜色深处浮现出了沉默的轮廓——索德拉克宫。

　　高耸的宫殿穹顶、直刺天穹的哥特式尖塔，以及外围环绕的皇家近卫军岗哨，将这里构筑成鲁恩王国最高权力的神圣堡垒。宽阔平整的白石广场在黑暗中向外铺展，正对着秩序之钟高耸的钟塔。

　　沙利叶隐匿在广场边缘高大梧桐树投下的浓厚阴影深处。体内的时之虫放缓了震颤，整个人宛如一尊没有体温与灵性起伏的石雕，在沉寂中静候着黑夜的消退。

　　凌晨五点刚过，天边泛起了一抹泛着铅白色的微光。

　　浓雾渐渐被稀薄的晨曦撕开裂隙，煤气路灯的火焰在晨风中微弱明灭，换岗的禁卫军脚步声在广场尽头规律作响。

　　沙利叶自树影深处从容迈步走出。

　　没有刻意遮掩身形，额前微卷的黑发在微风中轻晃，右眼眶处的水晶单片眼镜在第一缕晨光下折射出一道清冷透彻的微光。

　　他走到索德拉克宫门前那片开阔平整、一尘不染的白石广场正中央，右手随意抬起，对着身前坚硬的地砖虚按而下。

　　“概念还原”。

　　原本被微缩成微尘大小的物理体积与重力在一瞬间如决堤般轰然回归现世。

　　“啪嗒”。

　　一声沉闷而冰冷的落石声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突兀响起。

　　身穿一尘不染的纯白长袍、容貌精致圣洁宛如大理石雕塑的潘娜蒂亚，就那样直挺挺地侧卧在白石地砖正中。她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乌黑的发丝如蛇般铺散在白石地面上，肌肤苍白如霜，没有任何呼吸，也没有半点生机，纯白的长袍在晨曦中醒目得如同一记狠狠抽在帝国脸面上的血淋淋巴掌。

　　“什么人？！”

　　“警戒——！广场中央有情况！”

　　远处岗亭前列队的皇家近卫军瞬间察觉到了异动，短促慌乱的呼喊声与拉动枪栓的清脆金铁声骤然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然而，在守卫与暗哨的视线尚未彻底聚焦锁定的刹那，沙利叶的左手已然搭在了暗袋深处那柄深黑色的木质短杖上。

　　磅礴的灵性如洪流般瞬间注入杖身。

　　近乎全知的神秘学认知在识海中飞速勾勒出乔伍德区公寓卧室那扇被窗帘遮蔽的昏暗角落，没有空间折叠的狂暴撕扯，也没有刺目的星光爆裂，虚空中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空间维度在概念层面悄然错位、弥合。

　　沙利叶的身影在晨光微亮的空间中骤然化作虚幻，彻底消失在空旷的广场上。

　　留下的，只有索德拉克宫门前那具冰冷死寂的“绝望魔女”全尸，以及在晨曦中彻底陷入惊骇与混乱的王室卫队。

　　...

　　微弱的失重感一闪而过。

　　乔伍德区短租公寓卧室内，陈旧的木地板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吟。

　　沙利叶重新站定在书桌前。窗帘依旧严密闭合，壁钟的秒针在一片昏暗中发出规律沉稳的轻鸣。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急于点亮桌角的煤气灯，而是拉开风衣内侧暗袋，伸手取出那个沉甸甸的纯铅密封盒，搭扣弹开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银白色的古老镜子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衬里中。镜框两侧那对眼形黑宝石在微光下温润如水，没有半点抵抗或排异的迹象。沙利叶将阿罗德斯取出，平放在胡桃木桌面的吸墨纸上，右手微抬，一缕无形的灵性之墙随之悄然撑开，将书桌所在的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开口：

　　“告诉我此时索德拉克宫门前广场上的动向。”

　　话音未落，沙利叶略作停顿，接着补了一句：

　　“回答之后，你可以按照规矩提出一个问题。”

　　平滑的水银镜面上骤然荡开一层层细腻而激烈的波纹。镜框两侧的黑宝石泛起近乎欢欣的幽亮微芒，仿佛能够再次为这位不可捉摸的主人效劳、并获得提问的恩准，是某种至高的殊荣。

　　水银迅速褪去原本的光泽，转而显现出一副清晰流动的灰黑画面——

　　那正是索德拉克宫前辽阔平整的白石广场。

　　清晨浓重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但整片广场早已被肃杀与恐慌彻底淹没。数十名身穿猩红军服、斜挎白武装带的皇家近卫军排成密集的封锁线，荷枪实弹地将广场中央方圆百米完全隔离，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几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四轮马车正从侧翼大道急速驶入，车门推开，数名身穿深黑风衣、神情冷厉的身影迅速跃下——军情九处的高级调查员，以及来自王室内部的非凡者。

　　画面拉近，定格在白石广场的正中央。

　　潘娜蒂亚那具冰冷死寂的全尸依然直挺挺地侧卧在地砖上。那张美丽得宛如大理石雕塑的面孔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惨白的死灰，纯白的长袍在泥水与晨露中显得格外刺眼。几名身穿铅灰色防化长袍的人员正半跪在尸体旁，用长银针与水银试管极度紧张地采集着体表残渣，每一张脸孔都在因震惊与恐惧而剧烈扭曲。

　　一位披着将领斗篷、神色阴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近，在看清那张属于“绝望魔女”的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额头青筋暴跳，随即低声向身旁的下属下达了某种歇斯底里的戒严封锁指令。

　　水银波浪轻缓翻滚，画面渐渐淡去，几行工整、笔划纤细且极尽谦卑的古弗萨克语暗红小字在镜面正中央浮现出来：

　　“至高无上的主人...白石广场已完全戒严，尸体已被军情九处与王室特别调查处接管，教派的高阶半神在权力心脏前被直接抛尸，他们陷入了无法理解的恐慌与猜忌之中...对教派保密能力的怀疑、对暗中敌对势力的惊惧，正在高层内部迅速蔓延...”

　　文字叙述完毕后迅速融化渗入水银深处。

　　紧接着，镜框两侧的黑宝石收敛地闪烁了两下，镜面深处泛起一层柔和的莹白微光，显然是在小心翼翼地遵循着刚才获准的对等规则，生怕任何越界或鲁莽的措辞引来主人的厌弃。

　　水波徐徐汇聚，一行全新的暗红小字浮现在平滑的镜面中央：

　　“仁慈的、洞悉命运的主人...卑微的小镜子阿罗德斯，谨遵您所赐予的对等恩典...”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发自卑微核心的问题...”

　　“在将那位绝望魔女的尸骸...如垃圾般遗弃在帝国权柄的门扉前之后...当您返回这间静谧的房间、即将迈入更高的非凡阶梯时...在您眼中，那些自诩掌控国家与凡人命运的高位者们，是否只是一群在无知中走向毁灭的滑稽木偶...？”

　　没有刁难，没有试探不可言说的禁忌，魔镜阿罗德斯在这个提问里，极尽所能地展现着它对沙利叶意志的逢迎与揣摩，静静悬停在吸墨纸上，等待着回答。

　　沙利叶看着镜面上的文字，神情平缓而冷漠。

　　书桌一角，放置着盛装“欺瞒导师”主辅材料的厚重铅盒，以及那十道安歇在概念深处的灵界怨灵余烬。

　　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没有挪动，声音低沉平稳地在灵性之墙内响起：

　　“他们是不是木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舞台上的绳索已经被割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银镜面上的暗红字迹如晨雾般消散干净。整面古银镜泛起一层纯澈的温润光晕，两侧眼形黑宝石平平贴服在镜框上，进入了彻底臣服的静默状态。

　　沙利叶伸手取过纯铅密封盒，将阿罗德斯重新收纳、扣死搭扣，推入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