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85、叩问我心（上） 胡桃木书桌

　　胡桃木书桌上，厚重的呢绒窗帘将窗外乔伍德区深夜的薄雾与稀疏灯火彻底阻绝。

　　沙利叶从风衣内侧拔出那柄仪式短匕，随手取出一小瓶夜香草精油，在桌角与扶手椅周围的四处方位各滴下一滴。清凉微苦的草木香气在微风不至的密闭卧室内缓缓弥漫开来，他反握刀柄，指尖探出一抹幽蓝内敛的灵性微光，顺着地表与空气的交界划出一圈规整圆润的封闭弧线。

　　无形的球形灵性之墙随之升腾合拢，将书桌所在的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的因果、窥探及占卜定位生生隔断。

　　做完严密的隐秘防护，沙利叶将银匕横置于桌沿，抬手拉开厚重铅盒的铜制搭扣。

　　沉重的铅盖掀起，垫着黑色丝绒软衬的盒底内，那面造型古朴、背后雕刻着繁复奇异花纹的银镜静静横陈。沙利叶伸手扣住冰凉柔润的镜框边缘，将其稳稳端出，平放在了铺着吸墨纸的桌面正中央。

　　脱离了铅质的强行封锁，阿罗德斯正面的两枚眼形黑宝石微不可察地亮起了一层幽暗深邃的流光。

　　镜面原本平整如静水，映照着天花板上未点燃的吊灯倒影。然而，在被平放在书桌上数息之后，平滑的水银层深处突然荡开了一圈圈极细密的涟漪，宛如深潭中有活物正战战兢兢地浮上水面。

　　两枚黑宝石微微转动，似乎在透过右眼眶那枚冰凉剔透的水晶单片眼镜，窥视着沙利叶那毫无非凡波动外泄、却隐匿着神话生物恐怖内核的真实位格。

　　整面镜子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水波翻涌的镜面深处，如同浸出鲜红的血浆般，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与惊惧的暗红流光飞速扭曲延伸，工工整整地浮现出了一行由赫密斯语构成的单词：

　　“至高的、伟大的存在...卑微的、忠诚的阿罗德斯，听候您的差遣与垂询...”

　　沙利叶单片眼镜后的视线平淡落在镜面上，没有因为阿罗德斯的顺从谄媚而显出波动，语调低缓而清晰地开口：

　　“告诉我东区黑水街七号，以及‘绝望魔女’潘娜蒂亚下周三夜间聚会的详细内情。”

　　话音在灵性之墙内回荡消散的一瞬，整面魔镜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狠狠压制。两侧镶嵌的眼形黑宝石光晕急剧收缩，水银波纹剧烈震荡，镜面深处原本残留的暗红谄媚文字迅速融化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自镜面底端翻涌而起的灰白雾气与刺骨的寒霜光斑。

　　紧接着，镜中凸显出一副清晰立体的黑白动态场景——

　　那是一间位于东区深处、弥漫着浓重酸腐与皮革陈旧恶臭的弃置工坊。画面迅速拉入工坊地下深层，展现出数条被深灰霉菌覆盖的砖石地道，地道纵横交错，直接连通着贝克兰德庞大肮脏的地下排污主干管网。在地下密室的核心，数个由铅化玻璃密封的巨大器皿内正浸泡着发黑发紫的脏器，数名身穿无标识粗布罩袍的底层女巫正在调配混合着神经毒素与活尸瘟疫的暗红浆液。

　　画面微闪，一行血红色的古弗萨克语字迹在浮动的景象上方逐字浮现：

　　“伟大的主人...黑水街七号表面是一处停工四年的废弃制革厂，实际为魔女教派在东区设立的深层疫病与神经毒剂催化据点，其地下二层直通贝克兰德旧排污系统第三干渠。”

　　“下周三夜间十一点...‘绝望魔女’潘娜蒂亚女士将借助镜面穿梭自西区抵达此处。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并非仅为单纯验看神经弛缓剂与致幻药剂的调配成色...而是为了完成教派与王室特定派系秘密协议的第二阶段交割。”

　　字迹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抗拒某种不可言说的因果反噬，暗红的笔划变得更为细致僵直：

　　“她们计划将特制浓缩的绝望瘟疫原浆，混入提纯的神经麻痹药剂中，交由军方秘密中介与极端走私渠道，分批注入即将运往东区与贝克兰德桥南区救济所的廉价谷物及饮水中，以此提前在底层扩散特定疫病与情绪残渣，制造恐慌与混乱...为后续更大规模的灾难搭建祭台与秩序空白。”

　　“当晚现场的守卫为四名序列7‘女巫’及两名序列6‘欢愉’，地下二层的排水闸门布有强力替身镜与冰霜引信，一旦外部灵性失控便会引爆自毁...潘娜蒂亚女士将在午夜零点前验看完毕并离去。”

　　画面在灰白冰霜的蔓延下逐渐黯淡收缩，最终重新化为平滑的水银反光。

　　魔镜两侧的黑宝石微微转动，镜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文字迅速消退，仿佛生怕迟疑半秒便会招来可怕的惩戒。片刻后，一行极度小心翼翼、带着极低姿态的扭曲小字在镜角浮现出来：

　　“至高的存在...依照那微不足道的等价规律...卑微的阿罗德斯...能否...能否斗胆向您呈递一个微不足道的、只属于您自身喜好的小问题...？”

　　沙利叶坐在胡桃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目光透过单片眼镜落在镜角那行极度战兢的古弗萨克语小字上。他没有显出多余的情绪，指腹在扶手边缘平稳搭住，微不可察地颔首，嗓音平淡而低缓：

　　“问吧。”

　　简短的两个字在灵性之墙内落下的瞬间，水银镜面骤然泛起一层激烈的涟漪。

　　两枚眼形黑宝石微不可察地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得到了某种莫大的恩赦与惊恐交织的奖赏。镜角那些暗红的小字迅速消散融化，镜面深处翻腾起一层层近乎惨白的微光，整面银镜因极度的谨慎而维持着极低的颤幅。

　　它不敢提出任何可能触怒高位存在的出格探询，更不敢像对待教会看守那样抛出涉及私德或令人难堪的恶毒问题。水银流转间，一行工整、谦卑到了极点的赫密斯语暗红单词在镜面正中央徐缓浮现：

　　“至高的...伟大的主人...卑微的小镜子阿罗德斯...斗胆请教...您今夜降临圣希尔兰...挑选卑微的我随侍身侧...是否……是否是因为我在您庞大而深远的布局之中...哪怕仅仅是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也能勉强派上用场...？”

　　字迹在平滑的水银上凝固，两侧镶嵌的眼形黑宝石一动不动，死死定在沙利叶右眼眶的那枚单片眼镜上，水波纹在文字下方微微发紧，仿佛正在等待着决定其命运的宣判。

　　沙利叶坐在扶手椅上，左手平搭在扶手边缘，没有多余的动作，神情淡漠如常：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我身上会看到什么。在未来，我会变成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桌上原本死寂的银镜骤然激起一层近乎癫狂的剧烈水纹。

　　两侧的黑宝石迸发出刺目而混乱的幽光，镜面深处的平整水银像是被无形的高温煮沸，原本工整谦卑的血色文字在刹那间被撕得粉碎。整面魔镜阿罗德斯在胡桃木桌面上剧烈跳动，金属镜框与木料碰撞出急促而清脆的受力钝响。

　　它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自身的价值，想要彻底看透眼前这位戴着单片眼镜、身怀偷盗者高位格的神话生物究竟蕴藏着怎样的过去与未来。

　　紧接着，镜面上的沸腾水波骤然凝滞，一片深邃厚重的纯黑自底端翻涌而起。

　　镜中先是浮现出了一副极度模糊的画面：那是一片灰白翻滚的无垠雾气，其上矗立着巍峨古老的青铜长桌与高背椅，视线极力想要向长桌上首与高塔席位攀附，但触及那层灰雾的瞬间，整面镜子猛地发出一声仿佛要被生生碾碎的尖锐悲鸣。

　　画面被强行掐断，紧接着镜面转向了未来——

　　水银深处剧烈晃动，浮现出了一只巨大的透明时钟虚影，齿轮咬合转动，一条条半透明的小虫在钟盘后方疯狂游弋缠绕。随后画面一转，一座被浓重黄色大雾笼罩的废墟巨城在水银深处一闪而过，雷鸣与冰霜在天际炸裂，而在那毁灭景象的至高处，隐约立着一道身披纯黑长风衣、右眼泛着冰冷剔透水晶光芒的虚影，而在那道虚影的脚下，隐隐回旋着层层叠叠、象征宿命与回溯的扭曲圆环。

　　轰！

　　一道近乎实质的雷光电芒在镜面内侧虚幻炸开。

　　画面甚至未能维持完整的一秒，便在无法言喻的高位格反噬下彻底崩解。阿罗德斯整面镜子剧烈向上一弹，两侧的眼形黑宝石表面甚至崩出了两道极细微的裂痕，渗出了两滴仿佛眼泪般的鲜红血珠。

　　镜面上所有的画面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在惊恐中疯狂泼洒的暗红大字，笔划扭曲、剧烈颤抖，几乎要从镜面中溢淌出来：

　　“看不清...看不清！伟大的存在...至高无上的主人...您的过去被最为崇高的灰白屏障所彻底阻绝...您的未来...您的未来横跨着玩弄时间的指针与纠缠命运的轮环...那不是卑微的阿罗德斯所能窥视的终局...”

　　“您...您是执掌权柄的行者...也是步入死局的祭品...无论是停滞还是前行...灾祸与神明都将因您而聚集...卑微的阿罗德斯...哪怕粉身碎骨...也只能看到无尽的迷雾与毁灭的微光...”

　　暗红的字迹在水银表面拼命颤抖，最后化作一行极小、极度惶恐的字母蜷缩在镜角：

　　“请、请饶恕卑微小镜子的无能...慈悲的主人...”

　　沙利叶坐在桌前，单片眼镜后的视线静静凝视着那面惊魂未定的银镜，夜香草精油的气味在灵性之墙内依旧平静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