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83、恐惧源于火力不足 离开希斯维

　　离开希斯维尔街后，沙利叶在西区大道拦下一辆无篷双轮马车，穿过横跨塔索克河的铁桥，再次回到了贝克兰德桥区域。

　　午后四点刚过，大桥南区的空气变得浓稠而刺鼻，河面吹来的湿风裹挟着煤焦油与烂鱼腥味，迅速浸透了纯黑风衣的面料。

　　沙利叶压低帽檐，踩着湿滑发黑的碎石路拐入巷口，停在了那间挂着“老水手杂货铺”木牌的矮房门前。

　　木门推开时，门轴发出酸涩的磨损声。柜台后的瞎眼老头依旧低着头，用生锈的折刀削着一块坚硬的石楠木烟斗，甚至没有抬眼看来客。沙利叶走到门边那排锈蚀发暗的金属信箱前，手指伸入三号信箱的缝隙摸索。

　　里面空空荡荡，积着一层薄灰，既没有休留下的倒三角信封，也没有其他帮派或掮客塞进来的密件卡片。由于此前汉克携账簿主动投案自首并出具了免除声明，休并未卷入原本将恶棍打残的血腥冲突，整个大桥南区近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并没有多余的地下暗流波及到这处信箱。

　　确认没有新的消息与留言，沙利叶收回手掌，转身走出杂货铺，顺着污水横流的街沿朝铁门街深处行去。

　　几分钟后，勇敢者酒吧那扇挂着厚重油垢的防风煤气灯映入眼帘。推开那扇沉重结实的包铁木门，混杂着劣质麦芽酒、酸汗、烟丝以及生肉烤焦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吧台前围满了刚从码头或货栈上下工的壮汉，几张木桌旁正进行着摇骰子与纸牌赌博，叫骂声与摔杯声此起彼伏。沙利叶没有走向后方的三号纸牌室，而是停在靠近门边的阴暗长桌旁，眼眸透过单片眼镜，扫视着吧台两侧及角落里倚靠的几名游荡掮客与退伍老兵。

　　在吧台最左侧的阴暗死角里，坐着一名身穿褪色皮甲、靴筒里插着一把粗糙短匕的粗壮汉子。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敞开的油布长袋，里面露出几柄带有金属冷光的器物：

　　一把双刃的军用短剑，剑脊沉重，刃口隐隐带有机油擦拭的痕迹，显然是从正规军械库流出的制式违禁品。旁边是一副带倒钩的精钢指虎，金属表面磨损斑驳，浸润着干涸发黑的血垢。此外还有一柄带木柄的生铁短斧，斧刃磨得极薄，泛着刺骨的寒意。这几样冷兵器虽非超凡产物，但质地坚实、配重利落，全无多余装饰，是典型的街头死斗利器。

　　注意到有视线停留，皮甲汉子抬起满是风霜的脸，用戒备而浑浊的灰蓝眼睛扫了过来，粗糙的手掌自然按在了敞开的布袋边缘。

　　沙利叶自阴暗处迈步向前，步履无声平稳，停在了那名靠坐在吧台最左侧死角的粗壮汉子身前两步处。

　　皮甲汉子原本按在油布长袋边缘的粗糙手掌微微紧了紧，布满老茧的指节泛着陈年风霜的硬黄。他仰起满是络腮胡茬的面孔，浑浊警惕的灰蓝眼珠自下而上扫过眼前身着纯黑长风衣的青年。在对方身上，他探查不出任何刀口舐血者的凶戾或非凡者的异样压迫，只看到一张过于白皙干净、仿佛从上流沙龙误入下等酒馆的年轻面孔，以及右眼眶处那枚显得颇为古怪的水晶单片眼镜。

　　但在这间充斥着扒手、逃兵与黑市中介的酒吧里，敢孤身靠近这种违禁物件且面不改色的人，往往比叫嚣的醉汉更难对付。皮甲汉子没有立刻拔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嗓音因长期酗酒而显得低沉沙哑：

　　“先生，看上了哪样？”

　　沙利叶并未低头去碰袋中的其他物件，目光平淡地落在剑脊厚重、刃口抹着防锈机油的军用短剑上，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这柄军用短剑怎么卖？”

　　皮甲汉子听到问询，按在油布边缘的手掌稍微松开半寸，指尖漫不经心地在那柄短剑粗糙的皮质握柄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皇家陆军淘汰下来的正规货，贝克兰德军械厂三年前造的批次，精钢开刃，没走正规销毁程序弄出来的。剑身没留钢印，即便在街上被巡警搜出来，只要不当场捅死人，顶多算携带管制器具扣留两周。”

　　汉子报出了这类灰色军械的来路，随即伸出两根粗壮黝黑的手指，报出了底价：

　　“两镑。只收现钞或者硬币，不要外邦汇票。”

　　对于寻常的工人和低级职员而言，两金镑相当于两周甚至近一个月的薪水，但在黑市流出的未登记正规军械里，这个价格属于合乎行情的底线价码。汉子说完后没有多余的推销，双眼重新眯起，带着常年混迹底层的冷漠与试探，等待着对方的答复或还价。

　　沙利叶立在阴影与煤气灯光的交界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右手伸入纯黑长风衣内侧暗袋，抽出一张面额两镑的鲁恩纸币。纸面平整，没有折痕，在昏暗的阴影里递到了皮甲汉子眼前。

　　皮甲汉子那双满是血丝的灰蓝眼睛亮了半寸。他伸手抓过纸币，两根粗壮的大拇指熟练地在纸面中央的金属防伪线与暗纹上刮蹭了两下，确认不是伪造的粗劣货色后，利落地折好塞进了皮甲内侧的衬袋。

　　收了钱，汉子的态度松动了不少，按在布袋上的身子也向后退了半步，抓起那柄剑脊沉重、泛着防锈机油味的军用短剑，反手横着递了出来。

　　“这把归您了，先生。”

　　沙利叶伸手接过短剑。剑身配重扎实，握柄缠着经过压纹防滑处理的深黑牛皮，刃口开得极为规整，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纯粹的军工杀伤质感。他随口向皮甲汉子打听道：

　　“有皮鞘么？”

　　听到询问，皮甲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他弯下腰，在脚边那只油布长袋底下胡乱翻找了一阵，扯出一截深褐色的硬质牛皮剑鞘。皮鞘表面带着几道陈旧的刮痕，铜质的箍扣已被磨得露出底色，但皮料浸透了桐油，依旧坚韧厚实。

　　“差点忘了这个。”汉子甩了甩鞘口的浮灰，直接递向沙利叶，“出厂时配的原装鞘，带挂钩，能直接扣在皮带或者大衣内衬的挂袢上。收了您的整钱，这东西就当作添头，不额外算您便士。”

　　沙利叶接过皮鞘，将短剑顺着鞘口推入。

　　“咔哒”一声轻响，卡簧咬紧，长约一尺半的短剑稳稳合入鞘内，没有丝毫松晃。沙利叶反手将其收入纯黑长风衣内侧的暗槽中，衣摆自然垂落，将沉重的冷硬轮廓彻底掩藏。

　　皮甲汉子见交易利落结清，重新坐回吧台死角的高脚凳上，手掌搭在剩下的斧子和指虎旁，继续用那副阴沉戒备的目光扫视着来往的酒客。

　　沙利叶抬手拉平纯黑长风衣的长摆，厚实垂坠的毛呢面料将内衬那截刚硬的轮廓遮得严丝合缝。

　　他没有在喧闹发酵的前厅停留，转身迈步走向出口。经过两张油腻发黑的长桌时，几名正就着咸鱼嚼黑麦面包的码头搬运工醉眼惺忪地抬了下头，视线在那件过于体面的风衣上扫过，又漠然转回了锡铁酒杯旁。

　　沙利叶伸手按上厚重的包铁木门，掌心沉稳发力，将门扉向外推开一道缝隙。

　　前厅内浑浊滚烫的烟酒臭气被门缝里灌入的湿冷河风猛然冲散。门轴发出酸涩沉闷的摩擦声，沙利叶侧身跨出门槛，顺手让沉重的门扉在身后重新咬合。

　　街道上已是傍晚的光景。

　　贝克兰德特有的铅灰黄褐大雾在黄昏时分沉降得极低，贴着潮湿发黑的碎石路面缓缓翻滚。铁门街两侧低矮的砖木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远处河堤上传来蒸汽驳船排汽的沉闷噗噗声，夹杂着铁索刮过石质泊位的钝响。街角高处，一盏盏煤气路灯正被巡回的点灯人接连引燃，在稠密的冷雾里化作一个个昏黄模糊的橘红光晕。

　　沙利叶压低软呢帽的帽檐，双手插在风衣外兜，沿着湿滑泥泞的人行道朝桥区外围缓步前行。

　　脑海中，关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圣希尔兰大教堂以及那面封印在深处的魔镜阿罗德斯的碎片逐一浮现。作为一件具备极高活着特性与洞察权柄的银镜，阿罗德斯向来由机械之心严密看管，其核心地下密室的蒸汽机械锁闭与非凡监控绝非寻常教堂可比。但在“偷盗者”的权柄面前，只要等到深夜防御最为松懈、灵界与阴影最为沉寂的时刻，任何依托于世俗法理或机械构造的禁制，都会显露出致命的空当。

　　穿过贝克兰德桥南侧的几条狭窄便道，沙利叶在一条避风的货栈后巷停下脚步，背靠着生满黑藓的砖墙，安静等待着夜幕彻底笼罩雾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