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74、不安 铁门街的夜

　　铁门街的夜风裹挟着塔索克河的湿冷水汽，在碎石铺就的逼仄巷道里低回穿行。

　　沙利叶穿过发黑的矮墙，重新回到老水手杂货铺外侧的阴暗街角。门厅木板泛着常年受潮的酸苦味，柜台后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依旧垂着脑袋摆弄烟斗，昏黄的提灯在墙角投下一团凝滞的光斑。沙利叶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钉在木墙上的排箱，取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就着昏暗光线将其平整投入了标着“3”号的黄铜投信箱内。信纸上用简洁平实的字句，告知了“水蛭”汉克已在恐惧中携账簿向桥区警署自首、并已出具合法豁免书的最终结果。黄铜箱门随之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搭扣声。

　　做完这一切，沙利叶抬手正了正深灰软呢帽的边缘，迈步走出杂货铺微敞的木门。

　　然而，就在他的皮靴刚刚踏出杂货铺门槛、迈向湿滑石板路的第二步时，一股毫无征兆的恐怖轰鸣突兀地自脑髓核心炸开！

　　嗡——！

　　如同巨型蒸汽冲压机在耳膜旁直接锻打生铁，尖锐而杂乱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扯断了所有的外界动静。河风的呼啸、远处的马蹄声、甚至自己胸膛内核实的震动，在一瞬间全部被失真的高频耳鸣彻底抹去。

　　紧接着，冰冷如实质的剧烈痉挛顺着脊椎猛然攥紧了他的内脏。

　　沙利叶身形猛地踉跄了半步，左手一把死死抠住街角粗糙冰冷、生满湿藓的红砖墙壁，指尖在硬砖边缘抠出细微的白印。胃部翻江倒海般剧烈抽搐，喉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苦涩发酸的干呕感，冷汗瞬间顺着苍白的额角滑下，渗入眼眶旁坚硬冰凉的水晶单片眼镜边缘。

　　那不是来自外敌的攻击，也不是非凡特性的暴动。那是身为“寄生者”、已然跨入半神门槛的神话生物灵性直觉，在疯狂撞击他的警觉中枢！

　　视野边缘泛起阵阵光晕错位般的虚幻重影。在这片近乎撕裂思维的恶心与剧痛中，一股极度冰凉、近乎绝望的直觉结论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不对劲......这座城市不对劲。

　　贝克兰德不能久留！

　　那个因蒂斯大使贝克朗必须尽快除掉，一旦得手，决不能在这座充斥着煤烟与大雾的阴暗城市多待哪怕一天！哪怕彻底脱离贝克兰德，乘船远赴罗思德群岛、在拜亚姆的海风里隐匿，也绝不能再卷进这里更深层次的漩涡！

　　更深处的灵性知觉在尖锐地悲鸣，仿佛隔着虚幻的时光迷雾，向他投射出某种近乎命定的可怕图景——

　　在未来那个被致命浓雾彻底覆盖的月份里，若自己这个容貌与阿蒙无异、体内盘踞着偷盗者半神权柄的存在依旧滞留在贝克兰德的阴影中，非凡聚合的引力与高位格命运的齿轮，必然会将无可抵御的灾难推向更加深重、更加不可挽回的毁灭深渊。

　　沙利叶弓着脊背，粗重地喘息着，微卷的黑发在夜风中垂落，半遮住那张脸。

　　良久，内脏剧烈的抽搐才缓缓平复下去，那道穿透颅骨的尖锐耳鸣渐渐退化为低沉的蜂鸣，最终被湿冷的夜风重新吹散。沙利叶缓缓直起挺拔却微带僵硬的身体，抬手平复了风衣前襟的褶皱，黑眸深邃如渊，倒映着大桥南侧黑沉沉的无边夜色。

　　沙利叶回到乔伍德区的短租公寓，反手插死黄铜门闩，将厚绒窗帘彻底拉合。

　　剧烈干呕带来的冷汗已在夜风中干透，体内的时之虫缓缓平复，但那股刺骨的危机感依旧沉在骨髓深处。他没有脱下纯黑风衣，只是摘下深灰软呢帽搁在桌角，任由微卷的黑发散在额前。

　　沙利叶拉开木椅坐下，从风衣内袋取出白水晶切面灵摆，将镀银细链缠在左手食指上，悬于摊开的贝克兰德地图上方。

　　脑海中，关于刺杀因蒂斯大使贝克朗的步骤被层层拆解：

　　使馆位于西区，戒备森严，不仅有世俗守卫与因蒂斯非凡者，更可能牵扯军情九处的暗哨。常规刺杀必然引爆外交地震与官方追捕。最稳妥的动手时机，必须是在目标脱离使馆严密防卫的间隙，或是借由混乱挑起冲突。得手之后，借助“概念窃取”抹去自身痕迹与距离，直奔普利兹港，彻底跳出鲁恩王国的陆上版图。

　　但齐林格斯的变数如同一根扎在齿轮缝隙里的尖刺。

　　沙利叶手腕微沉，让白水晶悬停在地图上空，黑眸低垂，在心底默念起占卜语句：

　　“提前抓住海盗将领齐林格斯的时间。”

　　灵性自指尖缓缓注入链条，白水晶开始轻微晃动，随后顺着无形的轨迹缓慢划出圆弧。顺时针旋转，幅度不大，却坚定地给出了模糊却明确的启示——八月。

　　沙利叶看着旋转的晶体，指尖轻轻收拢，将灵摆按回掌心，眸底的光芒彻底沉入死寂。

　　八月。

　　按照原有的记忆节点，齐林格斯潜入贝克兰德刺杀尼根公爵，本该发生在九月五日；而现在，占卜给出的反馈却提前了一个月！

　　原著的因果线当真已经彻底乱了。

　　从霍伊河下游提前突破半神、达德尔村强行锁死夏收、截杀兰尔乌斯，再到诱杀布提斯与今夜插手汉克的高利贷...这一连串被提前拨动的丝线，正像连锁崩塌的雪崩般层层反弹，将原本沉睡在九月的暗流粗暴地提前拽入了盛夏。

　　齐林格斯究竟会在八月的哪一天现身？尼根公爵的遇刺是否也会提前？

　　沙利叶靠向坚硬的椅背，指腹摩挲着右眼冰凉的单片眼镜边缘，窗外的贝克兰德在深浓的夜色与大雾中悄然沉睡，而阴影里的倒计时已然敲响了急促的钟声。

　　他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再次抬起，重新捏住了那根挂着白水晶坠子的纯银细链。

　　沙利叶垂下眼帘，右手手肘撑在桌面边缘，让那枚切面工整的白水晶悬停在泛黄的贝克兰德地图上方半寸处。体内十二环节的“时之虫”在神经深处泛起细密的透明微澜，灵性如无声的细流，顺着指尖缓缓注入银链之中。

　　在心底深处，沙利叶摒除了关于大使刺杀、大雾霾预警与汉克案的杂乱思绪，将意志牢牢锚定在那个即将掀起风暴的海盗将领身上：

　　“齐林格斯潜入贝克兰德的时间在上旬。”

　　七遍默念在灵性之海中泛开涟漪。悬垂在指尖的白水晶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以极为生硬、抗拒的弧度，迟缓而坚定地逆时针旋转起来。

　　否定。不是上旬。

　　沙利叶眼睫未动，指尖微微一拢收住银链的惯性，随即再次松开，让水晶切面静止在半空，吐出了第二句占卜词句：

　　“齐林格斯潜入贝克兰德的时间在中旬。”

　　灵性再次灌入。这一次，白水晶在空中停顿了半拍，随后猛地一颤，顺畅、平稳且带着清晰的牵引力，自左向右顺时针划出了规整的圆弧。

　　顺时针旋转，幅度明显而坚决。

　　肯定。就在八月中旬。

　　沙利叶指尖微收，按住轻微晃动的冰凉晶体，黑眸透过单片眼镜，久久注视着地图上标注着东区与皇后区的那几条主干道。

　　八月中旬。

　　从原本既定的九月五日晚刺杀，直接提前了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跨度。这意味着倒吊人尚未在塔罗会上正式抛出悬赏，齐林格斯或许就已经带着“蠕动的饥饿”踏上了贝克兰德的陆地。而那位海盗将军为了维持那只贪婪手套的活性，必然会在八月中旬的东区阴暗角落里，更早地开始狩猎无辜者的血肉与灵魂。

　　更严峻的是，尼根公爵的遇刺与防卫节奏同样会被迫提前，整座贝克兰德高层政治与教会非凡力量的戒严网络，都会随之提前拉紧。

　　沙利叶将白水晶灵摆重新收纳进深色丝绒小袋，随手推入长风衣内侧暗袋。他微微仰起头，靠在坚硬微凉的木质椅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右眼眶冰冷的水晶镜片边缘。

　　时间被剧烈压缩了。

　　若要在齐林格斯掀起更大波澜、甚至被官方非凡者彻底堵死在贝克兰德之前将其截杀，留给自己的窗口期，满打满算已不足一个月。而在此之前，自己还必须先在混乱彻底爆发前拔掉因蒂斯大使这枚钉子，除掉因斯·赞格威尔和梅高欧丝，并完成“欺瞒导师”的魔药服食与消化。

　　夜色在紧闭的厚绒窗帘外持续深沉，煤气灯的微弱火苗在灯罩内发出细微的毕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