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7、试探 夜色沉重，

　　夜色沉重，河滩上弥漫着浑浊河水与腐烂水草交杂的冷腥味。

　　沙利叶站在潮湿的泥泞中，纯黑长风衣在拂过的夜风里微微摆动。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后撤，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静止得如同一道立在荒滩上的阴影。体内刚刚完成重组的半神灵性在血肉与骨髓间悄然沉淀，无数微小的长虫虚影收束于皮肉深处，压制着任何可能外溢的狂乱波动。

　　他抬起视线，借着右眼眶前冰凉的水晶单片眼镜，平稳地注视着七八米外那截泡在浅水里的枯木。

　　在“解密学者”细致入微的洞察与“寄生者”那洞穿虚幻的灵视中，那只停在朽木上的黑羽乌鸦展现出了超乎常理的结构。

　　它没有普通飞禽应有的体温散逸，周身也没有杂乱微弱的动物灵体脉络。在沙利叶眼底泛起的暗芒中，这只乌鸦的血肉内部密密麻麻地盘踞着近乎透明的小虫。它本身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野禽，而是一具被极为彻底、精细地侵占了躯壳的“寄生体”。更令人心底发冷的是，乌鸦右侧眼窝周围那层泛着异样光泽的黑羽，在深层次的神秘学视界里，正由内而外地固化出一枚微小、精致却毫无疑问的水晶单片眼镜轮廓。

　　那是一个分身。

　　沙利叶的手指极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指腹擦过风衣柔软的布料。他没有试图去抢先发动“窃取”，在一位真正执掌漏洞的天使之王面前，贸然对一个寄生分身动手，极大概率会直接落入对方早已预设好的规则陷阱之中。

　　荒滩上只有浑浊的霍伊河水拍打着碎石的哗哗声。

　　沙利叶看着那只静立不动的乌鸦，苍白的面孔上没有露出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律都维持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他微微扬起下颌，任由夜风撩开额前微卷的黑发，用极轻、极缓和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晋升半神了，你是来吃掉我的吗？”

　　话音消散在微寒的夜风里。

　　枯木上的乌鸦没有立刻惊飞，也没有张嘴啼鸣。它那双黑豆般的眼珠极为灵动地转动了一下，歪着脑袋，像是在端详一件经过繁琐工序终于出厂的精巧玩偶。

　　随后，那只乌鸦抬起右侧的翅膀，用羽尖似模似样地在右眼眶前虚抚了一下，动作优雅得如同一位正在整理仪表的贝克兰德绅士。

　　“嘎。”

　　它短促地叫了一声，但紧接着，一道带着轻微混响、年轻却透着漫不经心恶趣味的嗓音，直接在沙利叶的脑海深处回荡开来：

　　“吃掉？不，不，为什么要想得这么粗暴呢？”

　　那声音轻快而富有节奏，伴随着微弱的时钟秒针跳动声：

　　“一份合格的甜点，总要等到糖霜完全凝固、香气彻底散发出来的时候才最有趣。一个在廷根市偷偷完成质变的‘同类’，还长着一张让人心情愉快的脸……如果你现在就变成非凡特性，那接下来的戏码岂不是太无聊了？”

　　乌鸦放下翅膀，微微张开喙部，眼珠里倒映着沙利叶右眼的水晶镜片，像是发自内心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玩具’有没有按照预想的齿轮转动。看来你做得不错，沙利叶先生。在那些黑夜的小狗察觉之前，你甚至把地上的蜡油都擦干净了。”

　　它在枯木上跳动了两步，爪子踩在湿木上发出细微的湿泞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沙利叶，语调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期待：

　　“好好留着你的脑袋，也别弄丢了那枚镜片。廷根的夏夜很短，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夜风在一人一鸟之间骤然变得湍急，乌鸦缓缓舒展开纯黑的双翼，羽毛边缘在绯红月光下泛起一层冷冽的水银质感。

　　沙利叶站在潮湿的软泥上，右手随意垂在长风衣的身侧。他没有因为乌鸦方才那番充满恶意的调侃而后退半步，甚至连右眼眶上卡着的水晶单片眼镜都没有挪动分毫。他深黑的眼眸倒映着枯木上的黑羽禽鸟，以极轻极稳的语调继续试探着对方：

　　“你知道我手里拿的‘剧本’写的是什么。”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乌鸦右侧眼眶那圈泛着冷光的羽毛，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在关键处：

　　“廷根远不止你一个分身，对吗？‘你们’之间记忆互通吗？”

　　说到这里，沙利叶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嘴唇，递出了最深沉的一道钩子：

　　“如果，我想向你交出答卷的话，应该去哪里找‘你们’？”

　　荒滩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唯有霍伊河水在漆黑中哗哗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停在枯木上的乌鸦没有立刻回话。它黑豆般的眼珠极为人性化地上下打量着沙利叶，像是在品鉴一件不仅做工精良、甚至还会自己编织台词的木偶。

　　随后，那只乌鸦歪了歪脑袋，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轻笑。那声音并非来自喉管振动，而是直接由某种近乎本质的权柄震荡，在沙利叶的耳膜深处清晰成形：

　　“‘剧本’？一个失忆的‘同类’，居然会觉得剧本是固定写在纸上的东西吗？”

　　乌鸦在湿漉漉的朽木上轻巧地换了一只爪子站立，翅膀微张，语调轻快而充满了嘲弄：

　　“至于分身和记忆......呵，你猜得没错，但也不全对。有的‘我’在钟楼顶上看风景，有的‘我’在下水道里吃死老鼠，有的‘我’甚至只是街角面包房门口抢面包屑的麻雀。只要我愿意，所有的‘我’都能在同一秒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如果所有的‘我’都装满同样的念头，那观察这个世界的过程岂不是少掉了大半的乐趣？”

　　它将纯黑的羽翼收拢回身侧，右眼处虚幻的水晶镜片在绯红月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目的寒芒，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落回沙利叶身上：

　　“想找‘我们’交出答卷？”

　　那道年轻却带着重叠混响的声音漫不经心地笑道：

　　“别急着交卷，沙利叶。当你自以为找到破绽、把答案写好的那一刻，你往往才会发现，那道题目本身就是‘我’替你挑出来的。”

　　乌鸦微微仰起喙部，看向廷根市灯火早已稀疏的方向，语气悠闲得如同在吩咐一个仆从：

　　“你不需要刻意去找。当你惹出了足够大、足够有趣的麻烦，或者……当你快要被别人吃掉的时候，哪怕只是路边一条流浪狗、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鸽子，都会戴上单片眼镜，微笑着走到你面前听你汇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枯木上的乌鸦双翼猛地舒展开来。

　　扑棱棱。

　　伴随着粗糙羽翼划破夜空的声响，它没有留下任何非凡力量的余波，宛如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夜枭，振翅腾空，斜切着扎进了霍伊河下游浓黑如墨的夜色与薄雾之中。

　　荒滩上重新只剩下沙利叶一个人。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微卷的黑发，体内那无数细小虚幻的长虫在半神躯壳中缓缓沉淀。水仙花街6号的方向还隐没在远处的地平线下，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他在潮湿的软泥间站了一会儿，抬起修长苍白的右手，食指微曲，轻推了一下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镜片贴合在眼窝周围，泛着冷硬的触感。他凝敛心神，深黑的瞳孔迎向那只乌鸦振翅掠去的方向。

　　天际只有一轮被薄云遮蔽的绯红之月，夜空浓黑如倾翻的墨水，早已看不见半点飞禽的阴影，极目远眺，廷根市城区的方向唯有稀疏微弱的煤气灯火与零星烟囱的剪影在地平线上浮沉。整座城市沉睡在静谧的黑夜里，没有警笛，没有超凡冲突的暴烈回响，甚至连值夜者的马灯光芒也远在数个街区之外。

　　阿蒙的分身并未停留，也未在现实层面引动任何波澜。

　　沙利叶收回远眺的视线，双眼微阖，随即调动体内属于半神位阶的庞大灵性。

　　伴随着眼睑内侧掠过的深蓝微光，灵视无声展开。眼前的荒滩褪去了原本的暗沉泥色，被拆解为层层流淌的光辉脉络：浑浊的霍伊河水散发着深褐与冰蓝交织的冷寂以太，岸边的乱石、枯草与泥浆沉淀出粗粝厚重的灰暗色调。

　　沙利叶低下头，细致入微地审视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在他刚才布置仪式、服食特性的泥坎前，因纯银匕首引导灵性之墙而留下的幽蓝光屑已经彻底归于平息，深眠花与夜香草燃烧后的残留被泥浆彻底抹匀，没有泄出任何非凡气息。

　　视线移向自身，他的以太体匀净深邃，虽然刚刚跨过半神界限，体内无数微小的透明长虫仍在无声游走咬合，散发着高位阶的冰冷威严，但这股质变已被完全约束在血肉与灵体之内，并未向外界的泥泞与空气渗漏出一丝多余的污染痕迹。至于那截半浸在浅水里的枯木桩，乌鸦停留过的地方仅留下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害的虚幻残印，且正在被浑浊冰冷的河水迅速冲刷、稀释。

　　在神秘学层面上，这处荒滩没有留下任何致命的非凡指向。

　　沙利叶敛去眼底的灵芒，眼眶周围的神经微微舒缓。夜风拂过纯黑的长风衣下摆，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沉闷微弱的午夜报时钟鸣，那是黑夜女神教会与这片大地维持秩序的余音。

　　他转过身，将头顶的圆顶硬礼帽向下压了压，借着宽硬的帽檐遮去右眼的镜片与过于白皙的面容，踩着松软无声的泥滩，开始沿着原路返回那座安静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