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55、开门，查瓦斯计费器（中） 艾瑞斯街尽

　　艾瑞斯街尽头的清晨依旧弥漫着湿冷的灰白煤雾，树篱上的水珠顺着枝叶滴落在石板路面上。

　　沙利叶站在人行道树荫下，抬手摘掉了头顶的深灰宽檐软呢帽。他没有再去借阴影遮掩眼眶，微卷的黑发散落，整张过分苍白、精致得近乎异种的面庞完整迎向白昼的天光，右眼眶处的水晶单片眼镜在清晨暗淡的微光中泛着冰冷的微光。

　　他随手将软呢帽挽在臂弯，迈开长腿从容踏上通往公馆正门的碎石车道。纯黑长风衣的长摆随着步伐沉稳摆动，系带牛皮短靴踏碎细砂，发出清晰均匀的沙沙声。

　　黑色铸铁尖头栅栏后方，两名穿着厚呢短外套、腰间鼓鼓囊囊塞着转轮手枪的壮汉正靠在拱门柱旁抽烟。听到脚步声，两人警惕地直起身，目光顺着车道扫了过来。

　　当视线触及沙利叶未加任何遮挡的面孔与右眼那枚古怪的单片眼镜时，两名打手下意识愣了半拍。在贝克兰德的体面街区，他们见过不少养尊处优的贵族与富商，但眼前这个身形修长、面容柔美苍白如人偶、神情却冷硬得像块顽石的年轻人，通体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压迫感，让人脊背本能地发凉。

　　两名守卫迅速对视一眼，一人把手掌按在了腰侧枪柄上，另一人则上前一步，隔着铁栅栏粗声喝止：

　　“站住！这里是私人宅邸，闲杂人等离远点！”

　　沙利叶停在距离铁栅栏门两步远的平整石板上，身形挺拔而静止，没有显露出半分多余的动作或被喝止的不悦。他微微抬眸，黑眸透过水晶单片眼镜平静地平视着门后的持枪护卫，嗓音低缓平稳，带着纯正而毫无起伏的鲁恩贵族口吻：

　　“找卡平老爷谈一笔生意。”

　　简短的几个词吐出，没有多余的奉承，也没有焦躁的催促，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与倨傲。

　　门后的两名打手面面相觑。在东区和乔伍德区，凡是敢直接叫出卡平名号、且在清晨孤身一人找上门来谈生意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背后牵扯着大势力的大人物；而沙利叶那身考究挺拔的纯黑风衣和不加掩饰的从容仪态，以及右眼那枚看似价值不菲却透着邪气的单片眼镜，显然让他们把天平倾斜向了后者。

　　按在枪柄上的打手咽了口唾沫，手指稍稍松开，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先前的粗暴明显收敛了几分：

　　“谈生意？卡平老爷上午从不见外客。这位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有哪家银行或商会的引荐信，还是提前约好的？”

　　另一名打手则悄然退了半步，警惕地通过铸铁栅栏的缝隙上下打量着沙利叶空空如也的双手，准备视情况拉动通往门房的铜铃。

　　沙利叶安静地立在铸铁栅栏门前两步远的位置，微卷的黑发被清晨潮湿的微风拂动。面对守卫试探性的盘问与戒备，他的眼神没有产生丝毫晃动，只是透过右眼的单片眼镜，目光沉静地落在两人按在腰侧枪套的粗糙手掌上，嗓音低缓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微冷寒意：

　　“这笔生意的分量，足够卡平老爷重新审视东区所有暗账的进项。若是由于几分钟的无谓盘问，耽误了老爷今天的重要收成，我想，负责看守正门的两位，恐怕承担不起随后的交代。”

　　这番平静却字字带刺的警告吐出，配合着他那副毫无遮掩、宛如古典贵族般冷漠的容貌与异样的气度，如同一桶冰水直接浇在两名打手的头顶。

　　在卡平的严苛规矩下，他们最清楚那位老爷对待办事不力的下属是何等残酷。眼前这位黑发年轻人不仅一口咬定“重要进项”，甚至连今天卡平的平日作息都了如指掌，绝非普通前来碰运气的投机客。

　　“这...”

　　按着枪柄的壮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搭在皮带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另一名守卫脸上的横肉紧绷，惊疑不定地上下扫视着沙利叶那身质地昂贵的纯黑风衣与空无一物的双手，终于咬了咬牙，不敢再擅自将人驱逐。

　　“请您...稍等片刻，先生。”

　　按着枪套的守卫粗声喘了一口气，态度已然彻底转为畏缩与谨慎。他朝同伴递了个眼色示意严加看管，随后迅速转身，穿过宽阔平整的碎石花园小径，快步跑向那栋雪白的三层大公馆正门，伸手去推厚重的雕花木门，显然是赶去门厅向管家通报。

　　留下的一名打手依旧守在铁栅栏门后，脚步不安地在原地挪动了一下，目光不敢正视沙利叶右眼眶那枚冰冷的镜片，只是握紧了腰侧的武装带，警惕地等待着里面的答复。

　　几分钟后，那名先前跑进主楼通报的守卫快步折返回来，脸上的蛮横已彻底收敛，粗声粗气地侧身引路。

　　沙利叶神色从容，单手挽着深灰软呢帽，迈步跨过门槛。纯黑长风衣的长摆擦过修剪平整的灌木边缘，牛皮短靴踏在碎石小径上，带起轻细的沙沙声。他没有刻意收敛视线，苍白如瓷的面容迎着微弱的晨光，单片眼镜倒映着公馆正门紧闭的深色雕花木门。

　　穿过挑高的前厅与铺着厚重深红羊毛地毯的走廊，带路的打手在二楼一间带有双开胡桃木大门的书房前停下，轻叩门板后将门推开半扇。

　　壁炉内燃着干燥的果木，热浪裹挟着昂贵的雪茄烟草味扑面而来。房间深处的紫檀木宽大书桌后，坐着一名身材发福微胖、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他穿着略显紧绷的深黑暗纹礼服，马甲上挂着粗重的纯金怀表链，五官平庸，但那双陷在浮肿眼袋里的灰褐色眼珠正带着冷硬与惊疑定格在门前。这正是卡平。

　　而在书房的几个关键角落，三道人影几乎在沙利叶踏入的一瞬，同时投来了不同性质的视线。

　　左侧窗边立着一位瘦长严肃的中年男子，头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色假发套，合身的黑色燕尾服衬得身形笔挺如尺，薄唇天生抿紧，显出鲁恩上流绅士特有的刻板与沉静。他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自然背在身后，左手则佩戴着一只泛着沉重金属冷光的铁黑色手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冷漠无波，整个人宛如法庭上悬立的石质天平。

　　右侧的书柜旁，一名身着轻薄皮质无袖上衣与利落长裤的女人斜倚在墙壁上。她面容紧绷，嘴角隐有一道浅色旧疤，随身皮带上插着大口径转轮手枪，右手垂落，握着一根缠绕在指间的黑色软鞭负责看守地下囚室的凯蒂。她的目光凶悍狠戾，像一头嗅到生人气息的雌豹，视线在沙利叶右眼的单片眼镜上狠狠刮过。

　　靠门阴影处的高背椅上，则坐着一个面相苍老、皱纹深刻的男人。他穿着保守过时的旧式礼服，高鼻梁下的表情麻木沉闷，手中端着半杯未喝完的金黄烈酒，整个人气息极度收敛，宛如一件不会说话的陈旧家具。

　　“谈生意？”

　　卡平把指间的雪茄按熄在纯银烟灰缸边缘，浮肿的面皮抖了抖，灰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沙利叶那张毫无遮拦、过分柔美的苍白面庞，嗓音发沉：

　　“在贝克兰德，敢在清晨不打招呼就敲我正门的体面人不多。这位先生，我从没在乔伍德区或者西区的牌桌上见过你这张脸。你说事关我今天的重要进项，我给你十分钟把话说清楚。”

　　沙利叶在书桌前三步处停下脚步，纯黑长风衣平稳垂落。面对房间内属于仲裁人途径的隐约压制与几道紧绷的视线，他神情未起波澜，右眼的水晶单片眼镜在壁炉火光下泛着冰凉剔透的微芒：

　　“东区的货源与流通渠道，卡平老爷应当比任何人都在意损耗。”

　　他的嗓音低缓平淡，带着不疾不徐的贵族口吻，目光平视着书桌后的胖子：

　　“昨夜铁门街外围沉进水渠里的动静，以及今早码头严查引发的货运阻滞，只是某些麻烦的开端。我今天登门，是为了确保老爷在乔伍德区与东区的网络，不至于因为几笔来历不明的烂账和多余的视线，彻底变成焦炭。”

　　卡平按在烟灰缸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阴鸷与动摇。赫拉斯搭在身后的左手手套隐约泛起极淡的灰白光泽，凯蒂指尖的皮鞭绷紧了一瞬，唯有门边的帕克依旧麻木地抿了一口烈酒。

　　书房内的空气在火光中微微凝固，卡平靠回椅背，眼神在沙利叶右眼那枚古怪的镜片上审视良久，终于缓缓抬了抬手，示意保镖们不必轻动。

　　“坐。”卡平指向书桌对面的扶手椅，语调低沉发冷，“看来我们可以详细算一算这笔账了。”

　　沙利叶站在紫檀木书桌前，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捏了捏卡在右眼眶的水晶单片眼镜。

　　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入卡平眼中，让这位地下人口巨头的灰褐色眼珠微微凝固。而落在窗边瘦长严肃的赫拉斯眼中，更是激起了一层本能的戒备。赫拉斯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刚要在身后调整姿势，沙利叶那低缓平和、仿佛在贵族沙龙中商谈羊毛专营权的声音，已然在壁炉的火光里清晰荡开：

　　“东区流转的货物，损耗率常年在两成以上。码头货栈被抄、巡警加派暗哨、帮派私藏截留，这些烂账最终都得由卡平老爷的账本承担。而我可以提供一条更稳妥、没有官方视线注视的隐秘流转途径。至于代价...”

　　沙利叶唇角微勾，黑眸透过无框的透明镜片俯视着书桌后的胖子，语调自然而理所当然：

　　“东区与桥区所有暗账进项，重新划定分成。我要四成纯利。”

　　“四成？！”

　　卡平像是听到了荒谬至极的笑话，浮肿的面皮猛烈抽动，按在桌面的肥厚手掌重重一拍，原本阴沉的假笑彻底撕裂，眼底迸出暴戾的凶光：

　　“在贝克兰德，还没有哪个人敢当面切走我卡平四成的肉！赫拉斯，让他清醒清醒——”

　　卡平咆哮的尾音戛然而止。

　　书房内的空气在极短的一刹那间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凝滞。

　　在话音吐出的第一秒，沙利叶体内骨髓深处的虚幻时之虫骤然分裂出数道透明无形的概念触须，顺着脚下厚重的深红羊毛地毯、空气中流淌的煤烟微粒与交汇的视线，如同无孔不入的微风，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屋内的四人。

　　序列4，“寄生者”的半神权柄。

　　对于凡人层次的卡平，虚幻小虫几乎在接触到其□□的一瞬间，便毫无阻隔地钻入其星灵体与神经末梢的缝隙中。卡平原本暴怒前倾的肥胖身躯骤然僵死在半空，眼珠暴凸，嘴唇微张，所有愤怒的斥责与下达指令的想法被强行掐断，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的呆滞。

　　而在门边阴影处，苍老麻木的帕克刚下意识要把酒杯放下，一道透明小虫便精准贯穿了他的灵性感知，这位“治安官”敏锐的直觉甚至来不及向大脑发出报警信号，整个人便如同被抽掉了发条的木偶，端着酒杯的手臂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球失去了焦距。

　　倚靠在书柜旁的凯蒂反应稍快半拍，作为序列7的“审讯者”，她凶悍的神经在空气异变的一瞬便驱动指尖去抽腰间的转轮手枪。然而手指刚触及冰凉的枪柄，概念长虫已然死死缠绕住了她的精神体核心。灵魂深处仿佛被注入了一层极度冰寒的铅水，凯蒂浑身肌肉剧烈痉挛，整个人贴着墙壁僵直滑落半寸，瞳孔涣散，无法再聚拢哪怕一丝敌意与行动意志。

　　唯独左侧窗边那位头戴白色假发套、身穿合身黑色燕尾服的赫拉斯，在沙利叶抬手捏单片眼镜的瞬间，便察觉到了规则层面的恐怖塌陷。

　　“违背...”

　　赫拉斯薄唇骤张，作为序列6的“法官”，他本能地试图调动语言的力量宣布某种禁令。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猛然抬起，那只泛着沉重金属冷光的铁黑色封印物手套爆发出刺目的微弱光芒，一股属于“惩戒骑士”的刚猛反制威能正试图从手套核心挣脱而出。

　　但沙利叶没有给他任何引动惩戒的机会。

　　“寄生”的核心负荷，在这一刻被沙利叶格外加重、尽数倾泻在赫拉斯的身上。

　　不仅是一道时之虫。三道泛着虚幻十二环节环扣的透明小虫以蛮横无匹的序列差距，直接撕裂了赫拉斯体表的灵性防御，强行钻入了他的灵体中枢与神经节律。

　　庞大而冰冷的非凡概念如狂潮般淹没了赫拉斯的意志。赫拉斯刚吐出半个音节的喉咙瞬间发出“嗬”的一声喑哑抽气，眼眶内的血丝骤然爆裂，那只铁黑色手套上刚刚凝聚出一丝的惩戒光芒被活生生掐灭吞噬，金属指关节在剧烈的神经抽搐中软垂下来。他的身躯笔直地僵立在窗前，灰蓝色的眼珠剧烈颤抖，却连一根小指都无法动弹，彻底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肢体反应与反抗能力。

　　整间书房在短短三秒内彻底归于死寂。

　　壁炉里的柴火依旧在安静地燃烧，细微的毕剥声清晰可闻。卡平僵在宽大书桌后，帕克端着酒杯定在门边，凯蒂倚着书柜眼神涣散，赫拉斯面容扭曲地僵立在窗台阴影中。

　　沙利叶右手自然垂下，风衣长摆微动，右眼的水晶单片眼镜在跳动的火光中泛着冰冷纯净的光泽，静静打量着这间被彻底瘫痪的屋子。